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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tals》by viburnum
我是个战地记者。
不,应该说,我曾经是个战地记者。
内战开始的第二年,我应征入伍,成了叛党口中的“皇党的狗”。
就是那一年,我遇见了他。

********************
……
两个礼拜前。
路过街角那家店的时候,我一看就知道它肯定不是做正经生意的,否则不会在这种非常时期还通宵营业。
推开显得已经很古旧的玻璃门,我走进店里,却发现没有人影。屋子里的商品倒是全得惊人,家电、家具、珠宝首饰、自行车、摩托车,全都满满地挤在一间并不算太宽敞的房子里。在正对着店门的地方,有一个玻璃柜台,上面放着堆成一座小山般的各种手表、怀表。
走到跟前,我从中拿起一块还算新的金表,仔细端详着。
“喜欢的话可以便宜卖给你。”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我吃了一惊地回头,看见从一旁的小侧门里正走出来一个瘦高的男子,长相并不出众,还带着一种痞气。他看着我,眼神上下打量着,然后一直走到我旁边。
“劳力士?”我侧脸瞥了他一眼。
“如假包换。”他挑了一下眉毛。
“我以前也有过这么一块,一模一样的。”我把表放在掌心掂了掂。
“后来呢?”略有些稚嫩的声音紧接着问。
“丢了。”
“哦。”他突然笑了,“那这块说不定就是你原来那块。”
“啊?”我有点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在发现他正注视着我时不知怎的手一松,那块劳力士便重新掉回了表堆中。
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后来我知道,这个男人叫ken,经营着一家销售赃物的店,店里的东西来源非偷即抢,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月,他的“生意”凭借着性质的特殊不曾葬送在经济萧条中。
……
两天前。
跑到他店里跟他辞行的那天晚上,我肯定我们都喝多了。
“你就真的没考虑过换点别的事做?”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我问他。
“干吗换?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嘛。”很轻松的口气,ken单手托着下巴,“有时候我也挺感谢内战的,要是和平年代,我这种生意就不好做了,现在连偷偷摸摸都不用。”
“你啊……”我无奈地笑了一声,然后似是很不经意地说道,“对了,我后天又得回前线了。”
“后天?”ken有点讶异,“太快了吧,你才放了几天假啊?”
“那没办法,我是战地记者啊。”
“我看你才更应该换个别的事干。”ken皱着眉苦笑了一声。
“干吗换?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嘛。”我学着他的口气说着,然后将红酒一饮而尽。
“像你这么漂亮的人要是死掉真是太可惜了。”ken仍旧单手托着下巴,声音低了很多。
“那还不趁现在多看我几眼,省得万一我真一去不回了你再后悔。”
眼睛盯着ken,我有些诡异地笑,然后抬手去抓桌角的酒瓶。但在指尖触及玻璃瓶子之前,刚刚还托着下巴的那只大手就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就让我好好看看……看透了为止。”他用微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神在我脸上游走,炽烈的目光开始引燃我们彼此血管中的酒精。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前面那句话勾引了他,总之,我在自己意料之中地留下了,被ken引燃的酒精烧了一夜,像是要把我们两个都烧成灰烬……
“你没事吧?”点燃指间的香烟,ken问我。
“比想象中的疼。”把乱糟糟的头发拢整齐,我抬手打开床头灯。侧身的时候,刚刚被反复侵入过的地方就愈加觉得火辣辣的。
“那我下回小心点。”ken深吸了一口烟,然后一伸手关掉了刚被我打开的灯。
“说不定就没下回了。”暗中,我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地把低沉的笑声持续了有一会儿,然后又打开灯。
“……不会没有的。”ken说着,紧跟着再次关灯。
这回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好半天,我才终于想好该怎么开口:“你这么喜欢暗?”
“开着灯你就能更有安全感吗?”ken反问,然后吸了一口烟,香烟顶端那一点火星在暗中显得格外红,格外亮。接着,他吐出缥缈的烟雾:“我倒希望和灯比起来,我更能让你觉得安全。”
听了他这句话,我偷偷地笑了,但同时,又不知何故地眼眶突然一阵湿润。
……
两个小时前。
第五次轰炸在凌晨三点多结束了,一个晚上,屋子里被震落的墙皮和灰尘就已经在地上铺了满满的一层。我们不能开灯,因为怕暴露目标,其实我觉得就算想开灯也不太可能了,如此这般的一番轰炸,想必电线已经完蛋了。
用仅剩的几节备用电池把笔记本电脑支撑到打完新闻稿的最后一个字,我的眼睛已经疼得睁不开了。屋子里满是尘土味道,还有从窗子缝隙渗进来的火药味,再加上闷热的空气中四溢的汗臭,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想呕吐。
抬头看看对面的搭档yukihiro,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虽然他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种切实的存在感仍让我觉得安全。
他是个沉默的搭档,全部心思都狂热地放在工作上,这是我所不能及的,也是我不能想象的。虽然同样敬业,但我会在有空闲的时候想家,想亲戚朋友,想首都的街景,还有那个经营赃物店混日子的ken……
……ken……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
“tetsu君?”
“啊?”一声彬彬有礼的呼唤让我立刻回魂,揉了揉眼睛,我冲yuki一笑,“什么事?”
“没有,我看你在发呆。”
“哦……我在想……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敷衍着来自对面的认真眼神。
“我有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yuki点了点头,然后叹气,“我真的很讨厌打仗。”
“我也是啊。”我苦笑,“我也快受不了了。”
我的确相当痛恨战争,尤其是内战,总有种骨肉相残的痛楚让我寝食难安。
“今天……”
“怎么了?”他欲言又止的态度让我有点疑惑。
“今天,我去拍照……你来看一下吧。”说着,他把他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我,在看到屏幕上的图片时,我完全呆住了。
什么叫血泪纷飞?我终于领教到了,其残忍程度让我都不忍描述。
“今天我出去买电池,正好碰到一场小规模巷战,就拍了几张。”他边说边把电脑又转了回去。
“你……你疯了?!”我找不到任何别的词汇形容他,我只觉得他疯了,能拍到这样清晰的照片,不靠得特别近是不可能的。
“这也太危险了!”
“我知道……”yuki好像很无奈地笑,“可我是战地记者啊。”
我无言了。
对啊,我们是战地记者。这个职业有太多的无奈,它因战争而生,它只是一种工具,它蕴含着无法预测的危险,而我们,又必须面对这些。
有时候,并不是不希望什么事发生它就真的不会发生的。
尤其是战争……
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憎恶我这个职业。
“yuki……”
“嗯?”
“天亮之后……给我拍几张照片,就拿这间房子做背景。然后都存在一张磁盘里,我要……寄回首都去。”我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语速很快,但我知道,我的表情相当茫然。
“给你家人?”
“不是……”我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关掉我的电脑,让自己融入房间的暗,“给我……一个朋友。”
……

********************
从前线回来的那天是礼拜六,提着行李从专用飞机上下来时,我远远地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在机场的铁栅栏外头看向我这边,清晨的雾气让他的身影不是那么清晰,但我仍可以确定他是谁。
“真有你的……”我不由得低声嘀咕。
“什么啊?”跟在后面的yuki不明所以地问。
“没什么。”我低头一笑,告诉yuki我晚上再回总部报到,然后就快步朝铁栅栏走去。一直走到跟他面对面,我隔着栅栏仔细端详那张孩子似的脸。
“回来啦?”他先开了口。
“回来了。”我点头。
“我就说不会只有那一回。”有些诡异的笑。
“什么?”
“忘了?那天晚上你不是说‘说不定就没下回了’吗?”
我想起来了!这个人啊……
“你怎么老是……”我笑得已经说不出什么来了。
“走吧。”他朝我摆了一下头,“去我那儿。”
“好啊。”我转过身,沿着铁栅栏延伸的方向和他并排走着,朝机场的出口走去。
“寄给你的磁盘收到了吗?”
“收到了。”
“感觉怎么样?”
“你瘦得都没法看了,又一脸一身的烟灰,比难民好不到哪儿去。”
“有那么严重吗?”
“你说呢?哎,你瘦成那样,是不是想我想的?”
“你就臭美吧。”
“你敢说你不想我?”
“没时间想你。”
“嘁,不诚实。”
“我哪有?”
“算了算了,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给你做吧。”
“好啊。”
……
那时候,我觉得我很快乐,我觉得我在战争中寻求到了难得的一点点快乐,而实际上,我那时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遭受到什么样的不幸。
现在想来,所有的厄运,都是从我回来的第二天下午开始的……
从礼拜六晚上回总部报到之前直到礼拜天中午,我和ken好像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就是没完没了地做爱,直到都疲惫得动也懒得动了才罢休。我把房间里的冷气开到最大,却仍旧觉得热,ken的“事后烟”抽了一支又一支,却仍旧平静不下来。
“我看我迟早要被你弄得肾虚。”ken熄灭烟蒂,然后抓过遥控器打开电视。
“你说什么呢?”我推了他一把,刚想再说点什么,一阵手机铃声就突然响了起来。
有点慌张地从扔在地上的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让ken把电视音量调小一点,然后,我发现显示的号码是yuki的。
“喂?”我边应电话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差不多下午一点半。
“tetsu君,是我,yuki,部长让你今天晚上九点之前来总部报到。”
“啊?昨天不是已经报完到了吗?”我不解,同时觉得yuki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对劲。
“今天的事和昨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个……怎么说呢……反正,咱们以后就不是搭档了。”
“什么?!”这句话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为什么?!”
“哦……你今天晚上就都知道了,部长刚才跟我说……要给你换个工作。”
“换成什么?”我紧追不舍。
“这个我就不好说了,总之你晚上别迟到就行了。那先这样吧,我还有事,再见。”
“哎……”我还想问些什么,但那边已经挂掉了电话,听着那“喀嚓”的一声,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从我心底涌起。
“怎么了?”ken问。
“没什么……”我低声回答,然后有些失神地看着手机橙色的夜光灯渐渐变暗,直至熄灭。

********************
宽大得有些不像话的部长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部长、他的秘书,还有我。
“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有点阴阳怪气的语调,这是我最讨厌的。坐在色皮椅中的老男人矮而且胖,表情显得极阴郁,这也是我最讨厌的。
“明白了。”我敷衍地快速回答。
“那你从这个假期结束之后就开始新工作吧,你过去的一切相关档案我们都会帮你修改得天衣无缝,所以背景问题不用担心,你的所有开支也都由政府承担,不用你自己出一分钱,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就行了,懂吗?”结束了一段话之后,部长从办公桌上一个雕花包铜角的木盒子里拿出一支雪茄,秘书见状,立刻奉承般地替他点着了烟。
我半天没有吱声,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这显然全是部长的主意,在众多战地记者中偏偏把一直最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我通报给上头去做那种谁摊上谁都会喊倒霉的工作,我绝对不相信他说的什么“因为你工作成绩突出”。成绩比我突出的大有人在,而最后报上去的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是个人都能明白这是公报私仇。
好个小人!
“那……如果我现在想辞职,可以吗?”抬起一直低着的头,我透过惨白的烟雾看着那张带着狡猾笑容的脸,有点挑衅地问。
事实证明,我的挑衅奏效了,矮胖的老家伙一下子从椅子中站起来,音量提高了许多。
“你别不识抬举,这可是你难得的机会,不把握住就有你后悔的!现在你就给我回去好好准备,假期一结束就立刻到我这儿来报到。”
我没有反驳他什么,只是微微一笑:“部长,您别激动,我是开玩笑的,我怎么会辞职呢。”
我想,我那时候的笑容几乎可以连我自己都骗过了,那种仿佛蒙受了天大恩泽,显得由衷喜悦感激之至的表情完全可以用无懈可击来形容,我用这种表情面对着试图除我以后快的老家伙和他旁边献媚的走狗,继而说着电影里类似镜头出现时常有的台词:
“能为国家效忠,我荣幸之至。”
……
巷子深处的小酒馆灯光昏暗至极,一群想借酒精逃避现实的人没有约定地聚到这里。我已经在这儿坐了一天了,但一口酒也没有喝,桌之上满是空果汁瓶子,不知是第几次上厕所回来时,yuki终于对我沉不住气了。
“你别喝了。”
“又不是酒。”我笑得很无力。
“那也别喝了。”他的口气虽然像在商量,但眼神却明显是禁止。
“我没事。”我更加无力地笑,低头时,红色的长发遮住了脸颊。
“别骗鬼了。”对面传来一声叹息,“有些事就是这样,由不得你,何不想开点呢?”
我知道,我清楚这个道理,我明白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但我就是再淡定,也仍旧不能释然。
我好像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是什么呢?
“你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yuki轻轻开口。
我猛地抬头,看着那双永远那么认真的眼睛,好一会儿,我笑了。
“没有。”
在战争中迷失了自己,我就是这一类的典型。当初应征入伍的时候脑子里可谓一片空白,后来在前线报道战况可谓出生入死,我想我是敬业的。但我仍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究竟在为了谁拼命。
缺乏目的性,就是这样。
我是为了皇党的利益吗?
是为了个人的荣誉吗?
好像都不是。
我借没有目的性的举动来麻痹自己的没有目的性,颇有些借放荡摧毁放荡的味道呢。
真讽刺。
不过,这样想来,我也许真的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我是“皇党的狗”,我在为皇党效忠,我连命都不要了还能有什么真正放不下的?!
所以,现在要做的是只有一件。
剪断牵绊。
……
“为什么?”ken直视我。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换工作了,不当战地记者了。”我低头,躲过他的目光。
“那和要跟我分手有什么关系?”
“……太危险了。”我的口气明显有些心虚。
“危险?”ken对这个词汇似乎很嗤之以鼻,“比在前线当炮灰还危险?”
“嗯。”我点头。
“你……”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半天,才终于再次开口,“先告诉我你到底换成什么工作了?”
“我不是说了这是国家机密吗。”
“别拿这个糊弄我。”ken提高了音量,“你能有什么国家机密?想跟我掰就直说。”
“我……”你要我怎么跟你解释?难道一定要我说出所有事实你才高兴?何必呢。
“说啊。”颇有些高高在上的口气,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我讨厌被审视的目光盯着看,尤其是被我在乎的人这样盯着。
“……不能说。”我拚尽全力保持冷静,仍旧固执地躲闪他的眼神。
这下子ken真的被惹恼了,他冷冷的笑了一声,然后把他从没说过的刻薄言辞全丢给了我。
“算了,你爱说不说吧,我也懒得问了。告诉你,我以后再也不会过问你的事了,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无关。不是要分手吗?成,分就分吧,反正咱们才认识了不到两个月,根本就没到谁也离不开谁的地步。”
残忍,这是我当时唯一可以用来形容他的词汇。
眼眶不争气地发红,嘴唇也有些哆嗦,但我忍下来了,我不能在他面前哭。
好半天,快要溢出来的眼泪终于被忍回去了,我想冲他微笑,但我相信这个笑容一定很难看。虚弱的站起身,我抬手把长发拢到耳后,然后长长吁了口气。
“行,那就这样吧,我走了。”
他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再见。”
仍旧沉默。
我没再说话,一转身就走出了他的店门。
我就那么走了,当时连我自己都快要为我的毅力喝彩了,我居然为了工作就真的和他分了手,居然咬紧了牙关就是没有告诉他:我的新工作是——间谍。
后来我想,我更应该为我的“忠诚”喝彩,严守着秘密,对谁也不吐露半点风声,我的牙关足够紧了!紧到几乎完美地咬住了秘密,咬断了纠缠。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有那样的“忠诚”呢?还是说,我仅仅是害怕ken也成为我无目的行为下的牺牲品呢?
究其最终的原因,我想是因为我的怯懦。
我害怕有牵挂,在这战争年代,盲目的“效忠”是心理最轻松的生活方式。
也许……残忍的,应该是我才对。

********************
摇身一变,我想我那时候就是那样的。
所有档案全都变更了,口袋里那张卡上的钱足以供应我奢侈地生活半年,头发剪短了且染成了浅棕色。当一个全新的tetsu站在镜子前头的时候,我觉得有些陌生。
离开皇党的地盘,到了敌对方的境内时,夏天已经走到尾声,第一次和叛党的人有了比较近距离的接触是初秋的某天。
我永远也不会忘了那天的经历。
小小的酒馆气氛格外柔和,灯光眷顾到每一位顾客,这其中也包括我在内。找了个地方坐下之后,我漫无目的地环视四周,然后,视线定格在一个刚走进屋子的男子身上。
他一直走到吧台前,和留着色披肩发的老板很随意地聊着,从我这个角度看他的背后,那轮廓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
“请问先生要点什么?”一个甜甜腻腻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我猛一抬头,发现清秀娇小的女服务生正站在旁边。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发呆,不好意思地对对方一笑之后,我随便点了些清淡的饭菜,服务生一一记下,然后又送上一个甜腻的微笑。
“先生是第一次到我们这里来吧?”
“啊……对,第一次。”一瞬间,我竟有些慌张,但在最快的时间内就冷静了下来。
“难怪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您……您稍等,我们这儿上菜很快的。”
“好,谢谢。”我尽量保持表情的自然,让笑容显得温文尔雅。看着服务生走到后面的操作间,我轻轻松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突然发现刚才那个和老板聊天的人朝我这里走了过来。他一直走到我面前,然后指了指我对面的那张椅子:“有人坐吗?”
“哦,没有。”
我的话音刚落,他就坐了下来,随即点燃了一支香烟,接着再次开口:“你是第一次到这儿来吧?”
“对。”接连两次被别人问这个问题,我虽然已经不再生涩于答复,却不由得产生一种紧张,好像我是个谁都能看穿的“外人”,坐姿也跟着开始僵硬起来。
“我每天都来,现在这屋里的客人我都见过,但看见你,还是第一次。”有些慵懒的口气,说话时,白色的烟雾就从他唇间吐出。
“是吗。”我笑了笑,似乎是很敷衍地答着。
然后,我们便开始了在外人眼里看来一定很滑稽的对话,他那边说一大堆之后,我这里才给一两个字的回应,整个谈话过程更像是他在自言自语,而我则完全像个听众。
他的声音很好听,配得上那张漂亮的嘴,而那张线条完美的嘴更是属于一张美得让人惊叹的脸。橙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顺从地沿着纯白色大翻领衬衫的胸前线向下延伸。
我条件反射般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一瞬间,不知怎的就想起来ken抚摸我长发时的感觉来了。
“你当过兵吗?”
相当突然的一个问题,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没有啊。”
“是吗……”他沉吟了片刻,“我看你好像当过兵似的。”
“从哪儿看出来的?”我开始提防他了。
“不知道。”他吸了一口烟,然后笑出了声,“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吧。”
“不会。”我应和般地跟着笑,然后反过来问,“你呢?当过兵吗?”
“当过啊。”相当明确的回答,“现在还是给军队办事的,只不过不上前线了。”
“哦。”我点头,同时用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这个人看来有点来头。
可是,就在我准备接着问他一些对我有用的问题之前,他就率先开了口:“好了,不说这个了,说点别的吧。你结婚了吗?”
“怎么会,我一时还不打算结婚。”提到“结婚”这个字眼,我脑子里立刻又浮现出ken的样子。努力挥去那张脸,我问道:“那你呢?”
“我也没有。不过……可能打完仗之后会结婚吧。”他解开衬衫的前两个扣子,“那你总该有女朋友了吧?”
“女朋友?”我苦笑,“有过。”
“有‘过’。”他格外强调着那个“过”字,“也就是说,掰了?”
“嗯。”
“交往了多长时间啊?”
“不到两个月。”
“这么短,性格不和吗?”
“不是。”我突然想开自己一个玩笑,“国难当头,我打算以大局为重,儿女私情不足挂齿。”
他在我意料之中地大笑了,笑过之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tetsuya。”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说了。
“哦,挺好听的。”
“那你呢?”
“我啊……哎,饭来了饭来了。”他一侧脸,在看到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时像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似乎完全忘掉了该回答我的问题。
熄灭烟蒂,他在对服务生说了一句“谢谢”之后就立刻拿起勺子开动。说实话,他有点没有吃相,和漂亮的外表比起来,那样的吃饭动作几乎有些粗鲁了。吃了几大口之后,他又忽然停了下来,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他看着我。
“对了,我叫hideto,你叫我hyde就可以了。”
……
就是那时候,我认识了hyde,认识了这个对我产生了极大影响的男子。他的确在后来的一段日子中成了我身边戏份相当重的角色之一,对我的影响之深,也是我当时所远远没有料到的。

********************
昨天晚上,我梦见ken了。
我梦见他站在柜台后头,怀里抱着一只娇小纤瘦的猫。我问他猫叫什么,“tetsu”,他像孩子一样地笑。
当时我直想哭,但最终还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从小就是这样,我就是再难过,也不会让对方看到我的眼泪,倔强,我这么形容自己。
有时候我也想过,我和ken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不管是发生还是结束,全都那么突然,但我可以确定,就算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我也永远不会忘掉他。
因为我相信,存在过的,就一定不会磨灭……
到叛党这边来已经三个多月了,我每天把有用的资料通过各种途径传递到皇党那边去,再按照那边传过来的名单逐一挖掘叛党各级要人的档案,整理成一份一份的系统文件。然后,在某天,我在新收到的一份名单上,看到了那个我刚熟悉不久的名字:hideto。
“果然……”深深陷进椅子里,我苦笑着叹气。
想想战争真是无情,它总在你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制造障碍,不管你想相信谁,依赖谁,或是爱上谁。
先是ken,现在又是hyde。
我觉得自己的神经开始有些脆弱了。
……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爸,这是我妈。”hyde把我拽到他父母跟前,“爸、妈,这就是我说过的那个tetsuya。”
“伯父好,伯母好。”我尽量礼貌地向二老打招呼。
“你好你好。”伯母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然后指着正在沙发上用敌意眼光看着我的一只猫说,“这是hyde的弟弟,叫sakura。”
“妈!”hyde撒娇般地拉长了声音表示抗议,然后拉着我就往楼上走,“走,去我房间。”
“可是……”我觉得有些失礼。
“没事,去吧去吧。”伯父和善地笑着。
从螺旋形的楼梯上到二楼,正对面第一间就是hyde的房间。进屋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和挑高的大厅,才突然意识到这幢房子相当的大。
“你怎么一回家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我笑着问hyde。
“到家了,我就是孩子,当然要像个孩子样儿了。”他带我走进屋子,然后关好房门,“随便坐吧。”
我并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了窗前,看着后花园和游泳池。
“你家真漂亮。”
“都是我爸置下的产业。”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再漂亮也不是我的。”
“早晚也会由你来继承吧?”
“……这倒是。”
“对了。”我转过身,看着hyde坐在床沿点烟,“你父亲是……经商的吗?”
“不是。”他把打火机扔回到桌子上,“他是大使馆的。”
“哦。” 我故作很无所谓地应着,心里却已经开始格外留意他的话了,“外交官?”
“对。”
“那你以后会接你爸的班吗?”
“不会。”他肯定地说着,“我不喜欢政治,与其让我搞外交,还不如让我当间谍。”
他的口气很随意,但那个让我极为敏感的词汇却着实吓了我一跳。
可hyde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神情的变化,他仍旧自顾自地说着:“我觉得当间谍肯定特别刺激,你说呢?”
“啊……可能吧。”我敷衍。
“对了,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到底是干什么的。”又一句让我有些紧张的话。
“你不是说你是军方的人吗,那应该是机密吧?”
“我不觉的军方有什么可机密的。”他很不齿地说着,然后神情一变,显得有些狡猾,“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我是情报机构的。”
“啊?”我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说他是情报机构的,那不就是说……
“其实……我就是个间谍。”他站起来,一直走到我跟前,当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已经不能再近时,他才接着说,“怎么样?惊讶吧?”
“……有点。”其实我最惊讶的不是他的真实身份,因为当我在那份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时就已经可以确定这家伙的来历非同寻常,我最惊讶的,是他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把身份暴露给我。
“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他盯着我的眼睛,神情格外专著。我看着映在他瞳仁中的我的影子,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
“为什么?”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鼻尖近得几乎可以碰到一起了。
“因为……”好像是很故意地,hyde放慢了语速,当时我想尽力从他眼神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成分,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我喜欢你呀。”虽然眼睛在笑,但语气却显得相当认真,这让我没来由地产生一种恐惧。
“别开玩笑。”我推他。
“没有啊。”
“你才认识我几天?”我试图轻松地笑笑,但还没笑出来他就接着开口道:“你跟你女朋友不是也才相处了不到两个月吗?”
就是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拿这种话来刺激我。一瞬间,我脑子里好像闪过了无数个我和ken在一起的镜头,每一个镜头又都好像变成了刀锋划过我的心坎,好痛!
就在我想说些什么之前,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尴尬气氛。
“来吃饭吧,已经做好了。”是伯母的声音。
“你吗叫你吃饭呢。”我颇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是叫咱们。”hyde强调,然后转过身,边回应着边向房门口走去,“来啦。”
那天晚上,晚饭做得很丰盛,是我已经多年未曾见过的丰盛,席间,hyde又回到了老样子,还是那个喜欢用撒娇般的口气跟父母说话的大孩子,我惊讶于他的变化之快,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不知是他本来就性格多重化还是演技太高超。
其实在心里,我是希望前一种情况的,而实际上,他却的确属于后一种,他那种可以说是出神入化的演技,在后来的日子里,我越来越多地领教到了。
而且每一次领教,都令我更加迷失,到底那一种角色才是hyde的本色表演?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等到谜底真正揭晓,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报社接近下班的时候所有职员仍然在认真忙着手头的工作,这和以前在首都时的工作状况完全不一样,记得还在第一报社工作时,距下班时间还挺远时就已经有很多人在蠢蠢欲动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了。
在“敌人”内部,反而体会到了工作的乐趣,可不可以说是一种讽刺?
“tetsuya。”来自对面的声音。
“怎么了?”我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办公桌后头的同事。
“你那个小男朋友来了。”对方一脸诡异的笑容,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办公室门口看去,发现一个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正站在门外朝屋子里头张望。
“tetsuya!”看见我之后,他一下子叫出了声,然后直直地就冲我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找你啊。”hyde格外强调着那个“你”字,笑的同时轻轻挑起眉梢,“快下班了吧?”
“嗯,有事吗?”我看了一眼手头已经完成,正准备打印的稿件。
“去海边走走吧。”他双手插进上衣口袋,“今天难得好天气。”
“我还没下班……”我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清脆的下班铃声就响了起来。
“现在下班了吧?”hyde一下子笑了,然后指了指身后的背囊,“快走吧,再不出去透透风他就要憋死了。”
“啊?”我关上电脑,看向他身后,“你不会是……”
“我把sakura也带出来了。”他小声说着,那个表情就好像他在背包里藏了什么外星生物。
“真有你的。”我朝天翻了个白眼,然后拿起椅子靠背上搭着的外套,“行了,走吧。”
的确如hyde所说,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长这么大,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海天一色”。从我们站的地方往最远处望,根本分辨不清海与天的交接线究竟在什么地方,眼中只是一片美得能把人骨头都融化掉的湛蓝。
一身色的sakura在我们脚下轻盈地打转,时不时地在hyde的裤子上撒娇地蹭着。
“为什么叫他‘sakura’啊?”我一欠身坐在旁边的石头护栏上,“这不是女孩儿的名字吗?”
“是啊。”hyde在愣了一下之后轻轻笑着,“那有什么关系,好听不就得了。”
“也对。”我忘了hyde就是那种任性的类型了,只要是他喜欢的,认定的,恐怕就不会轻易改变。
在我沉默时,那单薄的身体蹲了下去,白皙的指头温柔地搔着猫咪的脖颈,那一刻,hyde的眼神简直让我不敢相信,温柔中透出一种难以理解的无奈和哀伤。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突然间,我竟觉得这就是hyde最内心深处真情实感的流露了。
“你特喜欢他吧?”我试探性地问着。
“是啊。”他轻轻叹着,然后在站起来的同时收回了所有刚刚才泄漏出一点点来的莫测,等到那张漂亮的脸蛋转向我时,已经全是调皮的笑容了,“因为他是我弟弟嘛。”
“嗯……”我微笑着回应他,然后突然抬起头,“hyde……你真的是做间谍的吗?”
“……啊,是啊,怎么了?到现在你还是不相信?”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在尽力想从我眼神中挖掘出什么信息来,略有些狼狈地侧过脸,我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珊瑚礁。
“看你好像不太像。”我淡淡地牵动嘴角,“电影上的间谍都全副武装的,你连枪都不带……”
“谁说我不带枪了?”hyde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然后在我惊讶的眼神中连珠炮似的说着:“我平时都把枪放在衣服内兜里,还有,我手表里头有一卷五米长的细钢索,鞋跟里有无线通讯设备,烟盒实际上是微型相机,打火机是摄像头,墨镜是闭路电视,另外……哎哟!”
他还没说完,头顶就挨了我一巴掌,故意抓乱他的头发,我尽量不让自己笑得太过火:“你看间谍片看多了吧?”
hyde打开我的手,笑得完全像个孩子。好半天,他才终于停下来:“行了,不闹了,我真的是间谍,只不过现在正在休假。”
“间谍还有假期吗?”
“当然有,没有假期的话我早就辞职了,连轴转谁受得了啊。”
“哦。”我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问,“你们工作时都干些什么?”
“你真想知道?”他的表情相当神秘。
“想。”我点头,然后开始控制不了地心跳过速。
“那我告诉你。”说着,他朝我耳边凑了过来,就在我已经按住心脏准备仔细听时,刚才还很神秘的语调突然带出了笑音,“这是……一、级、秘、密。”
“……你……”我一时间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表情僵硬地看着hyde那张阴谋得成般的脸。
“别生气别生气,这真的是机密。”笑过之后,hyde靠过来坐在我旁边,右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没有。”瞪了他一眼,我偏过头。
“真没有?”
“真没有。”
“真的?”
“我说你烦不烦?真的没有。”
“那就好。”hyde松了口气似的叹着。
不知为什么,我好像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似乎只要没有得到hyde做间谍的确切证据,他就不是间谍一样。
其实说心里话,我真的不希望hyde是做那个行当的,因为我太清楚那里面有多少危险、多少无奈了,这一秒你还在海边看风景,说不定下一秒你就被扔进监狱或是击毙街头了。
谁知道呢?
我突然又想,我现在正在做着一件多让人无语的事啊,两个间谍在战争时期座在海边的石头护栏上吹风,脚下蹲着猫,一副好像和平年代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一般的景象……太讽刺了,还是太讽刺了。
想到这里,我脑子不知为什么就紧跟着一片空白了,好长的一段空白。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那片空白就象是在试图告知我什么,就像个沉默的预言正在传达着它的暗示:
“笑吧,尽量地笑吧,在你连哭都不再有力气之前。
好好看看这片海吧,再好好看看她吧,记住她的湛蓝,在她变成血红色之前……”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冷。
“hyde……回去吧。”我从护栏上跳下来,立起了外套的领子,然后重重地打了个寒战。

********************
我不喜欢冬天,不仅因为它的寒冷,还因为在后来的几年里,我生命中几乎不能承受之痛都是从第一年的这个季节开始愈演愈烈,并逐渐向顶峰攀升的。
十一月底,总部终于打来电话了,催促我快些完成任务,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或者说才意识到自己没做的是什么。
我根本没主动从hyde身上查出什么来,而名单上其他人的资料已经堆积如山了,这便是问题所在,我在不知不觉中庇护了我的一个“敌人”。
好大胆的举动,如果让总部知道了,我一定会被革职的。
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一阵电话铃声把我拉回现实,有点狼狈地抄起电话,按了接听键之后,我听见hyde的声音传过来。
“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个饭吧,我在‘zawa’等你。”很兴奋的语调,我发现只有在饭桌上hyde才不会让我觉得迷惑,好像一牵扯到饮食,他的头脑就立刻简单起来。
“快点来啊,这里推出一道新菜了,听说味道特别好。”
“好,我马上就去。”
挂掉电话,我立刻穿衣服准备出去,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之后,我锁门下楼。
从我住的地方到“zawa”并不远,走着的话只要十几分钟就足够了。
两个多月之前,我和hyde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
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对“zawa”有一种可以说是特殊的感觉,我总觉得每次和hyde去那里的时候,他的情绪都特别放松,谈话的时候也特别轻松,好像隔着一堵墙就换到了另一个世界。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相信我的猜测不会有错:hyde对这家酒馆一定有特别的感情。
其实话说回来,我打赌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一定会对“zawa”产生感情的。不知怎的,它里头有种很吸引人的气氛,就是那种气氛,让每一位顾客都觉得很安心。
我已经开始怀疑老板有什么魔力了,在战争年代,他用那种“安心”牵引着你,让你不得不认同这间小酒馆存在的重要性。
我走进店门的时候,看见hyde正在吧台前头跟老板攀谈,用余光瞟见我之后,留着色披肩发的高个子男人向hyde使了个眼色。
“tetsuya!”转过头看到我,hyde立刻兴奋地叫我的名字。
“嗨。”我送上一个微笑。
“来,坐这儿。”拉着我到每次我们都会坐的那张桌子旁边,hyde很绅士地帮我拽出椅子。
“谢谢。”我笑着坐下,然后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
“客气什么,这是应该的。”他拢了一下橙色的长发,“好歹我老爸也是外交官,我要是连这点最起码的礼节都不懂岂不是太丢他面子了。”
“可人家都是先生帮女士拉椅子,你这么对我算怎么回事啊?”我便稍稍卷起一点袖口边说。
“哎,你怎么这样啊?都多长时间了你还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他好像有点急了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了?”我继续装傻。
“我说我喜欢你呀,忘了?!”突然间抬高的音量一下子吸引了周围顾客的注意力,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我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气。
“你能小声点吗?这也是最起码的礼节吧?”我费了好大劲才维持住自己的冷静,一脸无奈地看着hyde,我觉得尴尬透了。
“谁让你装糊涂的。”他也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了,低下头,他用最小的音量嘀咕。
我没有说话,然后,这种有点莫名其妙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再然后,我受不了地先开口转移了话题。
“你最近看新闻了吗?”
“看了,怎么了?”他撇了撇嘴。
“据报道,现在汽车炸弹特别多。”我看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白色过滤嘴的香烟点上,视线从他完美的嘴唇线条挪到香烟前头明亮的火星,再挪到他漂亮的指尖。
“这还用‘据报道’啊,死人才会不知道这事儿。”hyde把手肘撑在桌子上,语气中透出一种无奈的漠然。
“以后出来躲汽车远一点吧。”
“其实……要是命里该着,怎么躲也躲不开。说不定……外头那辆车里头就有个炸弹呢。”他边说边用没有拿着烟的手指了指酒馆的门外。
“你怎么这么丧气啊?”我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口气对hyde说话了,现在的他突然让我有些不适应,这种很宿命的论调他以前从来都没表现出来过。看了一眼停在门外的那两蓝色汽车,我打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
“不是我丧气……”hyde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朝我们走过来的人打断了。
“来,尝尝吧。”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和以往的女招待完全不同,是一种男性才有的低沉与温和。
我猛地抬头,看见站在我们旁边的竟然是酒馆的老板,他把放在托盘里的一份饭菜放在我面前,然后很礼貌地冲我笑了笑。
“这是我们这里的新菜,应该很和你的口味。”
“哦……谢谢。”我突然有种被以大礼相待的感觉,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哎,我的呢?”hyde看了看我面前的东西,然后用听起来很像撒娇的口气问着对方。
“等着吧,我得一份一份做啊。”很理所当然的态度。
“你慢死了,快点好不好?”
“嫌我慢?那你自己去厨房掌勺。”对方伸手摸了hyde的头顶一下。
“讨厌!不许乱摸,会不长个儿的!”hyde打了他的手一巴掌。
“你已经长不了个儿了。”带着笑的声音,然后,他在hyde再次出手之前就逃掉了,一直跑进了后面的操作间。
“我才发现,你跟他很熟啊。”我笑着看着hyde脸红的样子。
“鬼才跟他熟呢,这烂人,老成心气我。”hyde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却遮掩不住眉宇间透出的欢欣。
就在这一瞬间,凭直觉,我可以确定,这个留着色披肩发的男子绝对和hyde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难道……
“我吃了啊。”我拿起筷子,刚想夹一口尝尝就被hyde打了手。
“不许吃!等我那份上来再开动。”
“我饿了。”
“我比你还饿呢!”hyde一副决不妥协的样子,这让我几乎想大笑了,但最终,我的笑声也没来得及发出来。
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事,但它的的确确发生了。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当时我真的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出一声对我而言完全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地板都跟着震动起来,然后,人群的尖叫,玻璃的碎裂,桌椅的翻倒,碗盘的跌落……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根本难以分辨了……
当时,我只记得hyde扑过来把我按倒在地上,他死死地按着我,并上恐惧的作用,我完全动弹不了了。接着,一股湿湿粘粘又格外灼热的液体从我手臂处流过,是血!
我知道那是血,即使在浓烈的火药味道笼罩下,我还是能嗅出血的腥气。
那是我最惧怕的味道。
但是,我没有感觉到疼痛,我不知道我伤在哪里了,是因为恐惧而麻木了吗?是吗?
我不知道……
当被爆炸震落的灰尘落定时,我仍感到强烈的耳鸣,等这种悠长且尖细的鸣声也消退时,我终于慢慢挣开眼睛。
满目狼籍,我当时只找到了这么一个形容词。
身上的压力消失了,hyde松开压着我的手,然后,我看到了他右臂上那道深深的伤口。
我这才明白,流到我手臂上的血是他的。
“hyd……”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却已经在我开口之前就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然后,他疯了一样地朝后面操作间的入口跑去。
“hyde!回来!!!”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他不能去!从被炸的碎裂的铁门就可以断定爆炸是从操作间里面发生的,而现在hyde竟然要到那里去,他疯了?!
“hyde!你……”几步追到门口,我在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完全呆住了。
一个血淋淋的男人躺在支离破碎的地板上,色长发已经被粘稠的鲜血濡湿了,但那张脸仍然可以辨认得出来,是酒馆老板!
Hyde跪在他旁边,拼命试图把他叫醒,我原本想走过去的,但在我听到他呼喊的名字时,我竟然一下子愣在原地了。
他口口声声嘶喊的,全都是那个名字:sakura!
一霎那间,我脑子里乱到了极点,被血浸湿的色长发、那只有着光亮色毛皮的猫,hyde白皙手指抚摸猫咪时的温柔以及那种无奈又哀伤的眼神,还有刚才他们几乎让我笑出声来的对话,还有……还有……
混乱过后,我觉得我全都明白了。
“sakura!你醒醒啊!听见没有?!!”hyde的嗓音开始沙哑了,里面带着无法控制的哭腔,这让我心里一阵拧绞般地疼痛。
“你给我醒过来,王八蛋!你敢死一个试试看?!我饶不了你!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终于哭出来了,他拼命摇晃着昏迷不醒的人,眼泪落在自己膝盖上,也落在对方的衣襟上。
然后,那双色的眼睛极艰难地睁开了。
“sakura!哦,天哪……sakura……”我从没见过hyde像现在这么欣喜若狂过,他全身都在发抖,双手由sakura的肩膀滑到脸颊,然后,他突然摸索着他的上衣,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已经被血染成殷红色的香烟。
他把一支还算干净的烟送到sakura唇间,然后掏出自己的打火机试图把烟点燃。
“来,深深吸一口,感觉会好一点的,来啊……”
但是,sakura并没有照hyde所说的去做,他抬起右手抚上hyde白皙的脸颊,指掌间的血迹在那片白皙上留下刺目的红。
“sa……”hyde愣住了,他看着对方有些莫测的微笑,迟疑地想去握住放在自己脸侧的那只手。
但到最后,他都没能握住,在他的手马上就要碰触到染着血的指头时,那只手就一下子从他脸侧滑落了,同时滑落的,还有sakura唇间尚未点燃的香烟。
屋子里是绝对的沉默,空气在一段时间的冷凝过后时骤然上升到燃点的爆发。
Hyde几乎是扑了过来地抓住我的衣领,他强迫我和他对视,泪水在嘶喊的同时完全决堤。
“是你们……全都是你们干的对吧?!!你们也太狠了吧?!为什么要做的这么绝?!!你给我个解释!!!”
“hyde!”我怕了,那种疯了一样的神情我真的怕了,我想让他冷静点,但是根本做不到。
“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对我下手,还有别人对我下手!!可你知不知道sakura是无辜的?啊?!!你们真够可以的,先把我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除掉,为的就是让我崩溃,好失去理智然后就容易对付了,对不对?!!下一个轮到谁了?我爸?我妈?还是我自己?你说啊!!!”
我说什么?我哪里还说得出什么来?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啊……
hyde一直把我推得靠在了墙上,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但我清楚他的愤怒与悲哀。
“内战……打吧!打吧!看最后能死多少人,看最后谁能赢!皇党的走狗都会遭到报应的!一个也别想超脱!!你们都会下地狱的!!!”喊完最后一个字,hyde咬着下唇注视着我,他就这么看了我好久,然后一下子把脸埋在我颈窝大声哭了起来。
我无语,也没有动,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任他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那段时间,我真真正整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酸,什么叫做心痛。
原来,hyde一直什么都知道。
原来……
……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地响了起来,但他们来得已经太晚了。
“你们都会下地狱的……”hyde呻吟般的声音萦绕在我耳侧。
“……我知道。”抬起双手,绕过他的肩膀,我把哽咽的男子紧紧抱在怀里,用力闭上眼睛,我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
真的,我知道。
……

********************
牢房的条件比我想象中的好,有毛毯、干净的床单、明亮的窗子,饮食状况也不差。我有些惊讶于叛党优待囚犯的政策实施之好,这让我还不至于彻底绝望。
被关进来已经是第四天了,还没有人提审我,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总有种直觉,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很快就要过去了。
一阵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然后,门开了,监狱警冲我摆了一下头:“1003,出来。”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浅灰色的囚服,胸前印着一个色的号码:1003。这是我的代号,囚犯的代号。
跟着监狱警穿过两边都是囚室的楼道,终点是一间双开门的屋子,门上的金属牌子赫然刻着三个字:审讯室。
好,终于被我“盼”来这一天了!
被有点粗鲁地推进屋,两扇门在背后重重地关上了,我茫然地对着迎面墙上的那面大镜子发呆。
我知道,这镜子对我而言仅仅是镜子,但实际上他是堵单反玻璃墙,对墙那边的人来说,透过它可以把我的窘态看个一清二楚。
“咔嗒”一声,墙边的小门被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个单薄的身影,一身色的西装反衬着他脸色的苍白,嘴唇还算有点血色,但的眼圈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却把他的憔悴尽现无遗。
是hyde。
他慢慢走进来,借着灯光,我惊异地看着他已经剪短了并且染回色的头发,那种感觉和穿着丧服没什么区别。
在他怀里,是那只猫,健壮而且线条优美的身子缩在hyde薄瘦的胸前,一双始终对我有敌意的眼睛向我投来阴阴的目光。
Hyde走到屋子里唯一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然后示意我坐到他对面。
我照办了。
“你瘦了。”hyde淡淡地开口,喉咙有些沙哑,我知道,这一定是不停哭泣的结果。
“sakura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只想知道那个男人的状况。
“已经下葬了。”hyde放开怀里的猫,然后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我打心里松了口气。
“你知道吗……”没有抬头,hyde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我恨死内战了,可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力回天了。我只盼着这仗快点打完……其实,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我……”我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hyde就把我的话打断了。
“我跟sakura在战前就认识,但我们不能在一块儿,因为我家里人绝对不能容忍我和一个酒馆老板在一起。后来,开始打仗了,我成了军方的人,自然更是不能和他在一块儿,我不能连累他。可到最后……我还是把他给连累了……我们已经查出来了,你的同僚在他的厨房装了炸弹,是可遥控的那种……他们真的太狠了……”
说到这儿,hyde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满是哀凄的大眼睛让我一阵战栗。
“我今天不是来审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一点真相……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拆穿你吗?因为我清楚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只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就让你没狠下心来调查我,你实际上相当重感情的……可是,做间谍,最忌讳的就是重感情,因为会影响你的判断力和决定力,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说到这里,hyde看着我,然后抱过轻盈跃上桌面的猫,同时站起身,“你是个心软的人,没有像绝大多数皇党的走狗一样丧失人性,所以,我们打算给你一条出路……现在是你做选择的时候了。”
“你的意思是……”我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抬头看着他的脸,“让我倒戈?”
“我的意思你明白。”hyde给了我一个憔悴至极的微笑,接着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报纸,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把报纸仍在桌子上,“到底该怎么做,你看完这张报纸之后再决定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然后在即将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一字一句地强调着:“忘了告诉你了,这是皇党的报纸,如假包换,不是我们伪造的,你好好看看吧。另外,等你想清楚之后,别忘了立刻告诉我你的决定,再见。”
我愣在原地,看着hyde离开审讯室,猫伏在他肩膀上,用那双色的眸子盯着我,那种眼神仍叫我不寒而栗。
跟着监狱警回到牢房,我瘫软地坐在床上,定了半天神,我终于展开那张报纸,视线有些散乱地试图从上面寻找到什么。
但很快的,我的视线就不再散乱了,而是全都集中到了一点,然后,报纸“唰”的从我手中滑落到地上。
让我完全震惊的是一个名字,一个我曾经那么熟悉的名字,一个我信任过并且一直都信任着的名字。
Yukihiro。
那条新闻我会铭记在心一辈子……
战地记者,yukihiro,以身殉职……
……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我反复问自己,而答案却都只有一个:因为战争!
因为战争,所以有流血,所以有死亡,所以有悲哀,所以有眼泪,所以……
我咬着自己的指头试图控制住情绪,但眼泪还是决了堤。
文字报道旁边的照片是那么清晰,那张消瘦的,淡淡微笑着的脸曾经和我那么接近过……
战争,让我永远也见不到那张笑脸了!
我认为重要的,在战争面前全都变得一文不名,我的职业,我的朋友,我的生活,我的情感,还有那个能带给我自在和快乐感觉的男人……ken……
我真的失去了太多东西了,多到让我都不忍提起。
而最可悲的是,面对这一切,我都无能为力。
……
皇党,听起来绝对权威的一个名称,但仔细挖掘它的根系,却只能看到盘结的毒瘤。我、hyde、sakura、yuki、ken……我们都是被毒素侵蚀的受害者!
一度的,我麻木过,无所谓过,我以为只要去做别人让自己做的事就可以了,但后来我才意识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我做不到无情。
我做不到把人性泯灭掉,怎么也做不到。
所以,我永远只能是个失败的间谍,失败得彻彻底底……
手指颤抖着重新捡起报纸,我看完了那条报道,其中的言辞透着明显的不屑,他们根本就没把yuki的生死当做一回事,反而好像在指责他不该往危险的地方跑!
我觉得自己被前所未有的激怒了。
“……反正,咱们以后就不是搭档了。”这是yuki留给我的“遗言”!
……
我痛恨战争,战争让本来可以在一起的人不能在一起,让本来应该得到快乐的人得不到快乐,让本来不应该失去那么多的人失去一切……hyde和sakura,我和ken,还有可怜的yuki……
我也痛恨皇党,残忍,我只能找到这一个词汇来形容它,也只有这一个词汇才最适合被用来形容它!
哭到哽咽,手中的报纸已满是被泪水洇湿的痕迹,胸口一阵阵绞痛,我想嘶喊,却没能发出声音。
……
之后的一天半时间,我没有离开过床,也没有吃东西,我像尸体一样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觉得我好像除了脑子还在工作,其他部分都停止运转了似的。
然后,在第三天清晨,我叫来了监狱警。
隔着牢门上的铁栏,我慢慢开口:“转告你们的负责人hideto,我有话要跟他说……”

********************
从初冬到隆冬,从十一月到一月,从年底到新年,我走过了“倒戈”后的最初一段时间。
我表面上的工作仍然是在报社写稿子,但我真正工作的方向却产生了绝对的变化。每次我拿到皇党发给我的名单时,第一件要做的再不是展开调查,而是把他交到hyde手里。我发回到皇党那里的调查结果也全是假的,就像间谍片里经常能见到的情节那样,我成了叛徒。
但我心里却多了一份坦然,难得的一份坦然。
新年的假期一共有一个礼拜,在最后一天的晚上,我到街上闲逛,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以前从来没到过的一条街,街口处有一家不算大的店,半堵墙高的玻璃窗让外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店里的布局,无意中瞟了一眼里头的东西之后,我就再也没能移开眼睛。
屋子里的商品全得惊人,家电、家具、珠宝首饰、自行车、摩托车,全都满满地挤在一间并不太宽敞的房子里。在正对着店门的地方,有一个玻璃柜台,上面放着堆成一座小山般的各种手表、怀表。
我当时完全呆住了。
好像被什么力量吸引了,我摒住呼吸走进店里,一直走到柜台前。一手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脏,一手小心地翻找,很容易地,我就从表堆里发现了一块还算新的金表。
然后,身后响起了一个我格外熟悉的声音。
“喜欢的话可以便宜卖给你。”
手一松,那块表就掉回了柜台上。
猛地回过头,我看清楚了站在门口,正在回手关店门的男子,接着,他在回过头来之后也看清了我。
于是,两个人都愣在那儿了。
是ken!!
一瞬间,我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后来我意识到那个身体是真实的,我感觉到他在呼吸,看到他在眨眼,刚刚还听到了从他喉咙中发出的真切的声音。
这是真的。
Ken愣在原地不停打量我,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相信转到惊喜,等到惊喜渐渐平静后,他给了我一个绝对可以说是诱惑的微笑。
我也笑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我重新拿起那块金表放在掌心掂了掂。
“劳力士?”
“如假包换。”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目光从我掌心的表开始,沿着我手臂的线条一直游走到我的眼睛。
“我以前也有过这么一块……一模一样的。”并没有躲开他的注视,我保持着自己的微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彩。
“后来呢?”
“丢了。”
“哦。”他好像了然地点头,“那这块说不定就是你原来那块。”
“是吗?”我笑着看了看手中精巧的物件,然后抬起头,搜索着ken传递给我的讯息。在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后,我放下金表,接着用力扑进ken展开的双臂间。
他用比我大上几倍的力道抱着我,把我整个从地上举了起来,我感觉到他呼吸的急促和灼热,就像当初一样的灼热。
我当时只有一种想法:上苍一定是听到我的祈祷了!
分开后的这段时间里,我曾经不止一次祈祷过能再和ken重逢,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没想到会在叛党的地盘,没想到他还在做这种道生意,没想到他抱着我的时候还像当初那样紧。
……
“你怎么会到这边来?”接过ken递过来的热咖啡,我捧着杯子温暖着手心。
“你别忘了我是商人,商人不追名,只逐利。现在战争形势明显偏向这边,皇党已经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了,我当然要过来了,难道还等着人家打到首都啊?万一我的店被炮轰了,多冤哪。”他坐到我对面,边说边轻轻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
“也对啊。”我无奈地看着他,这个人啊,还是老样子,一张贫嘴无人能及。
“你这阵子过得好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哦,还成……”我低下头,微微耸了一下肩膀,然后,他好像看出了什么似的就不再说话了。
沉默中,我看着他半侧的脸,那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我看了好半天,心里突然间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滴落到杯子里,把平静的、小小的水面溅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ken……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怎么样?”在他发现之前,我抬手擦掉眼角的泪痕,可说话时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啊?”ken显然被这个问题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但一向反应迅速的他很快便搜寻到了答案,“你呀……当初我觉得你一脸的苦命相。”
“什么?”这可不是我想要的回答,ken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不过呢……”他有点鬼鬼地笑着,“你长着一张让人一看就很想亲上去的嘴。”
拿着杯子的手一颤,我差点把还冒着热气的饮料洒在桌子上,红着脸看向ken,他却是一副很悠然自得的表情。
“我说的是实话,难道你自己从来没觉得吗?”
“这种事,我自己怎么……”我有点慌乱了,但在与他四目相对时,我蓦地察觉到,ken没有撒谎,也没有在拿我开玩笑。
“……你说真的?”放下咖啡杯,我缓缓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同时的,我看到了ken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点燃了。
“当然。”他淡淡地牵动嘴角,然后放下杯子,欠起身,双手撑在小小的桌面上。他一直注视着我,慢慢朝我凑了过来,接着,在我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吻上了我的唇。
我没有闭上眼睛,他也没有,我们一直对视着,直到这个浅浅的亲吻结束。
Ken眯起眼睛,似乎意犹未尽,又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
我不喜欢他犹豫的样子,所以,我决定立刻采取行动。
“闭上眼。”
我命令般地说着,然后在他听话地合上眼睛之后主动送上我的亲吻……

********************
零乱的床单满是激情迸发的痕迹,柔软的被子裹着喘息未稳的躯体,我整个人伏在ken身上,认真地吻他,细致地吻他,好像永无止境地吻他。
“te……”他轻轻推开我,在我腰际流连的右手滑到我脸颊,然后,修长的指头极温柔地抚过我的嘴唇。
“怎么了?”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这话应该我问吧?”ken的声音仍像当初那样略显稚嫩,他把我的头发弄整齐,然后开口,“你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啊。”
“不对。”他摇头,“你情绪太激动了。”
“是吗……”注视着那双好像能把我看穿的眼睛,半天,我一翻身躺到他旁边,枕着ken的手臂,长吁了一口气,“可能是吧……”
“有什么烦心事吗?”他小心地问。
“……有一些。”我突然想起了yuki的阵亡,sakura的惨死,还有hyde悲伤的眼睛。
“能说吗?”更加小心的声音。
“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叹气,然后轻声开口,“yuki死了。”
Ken一时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天花板,然后,他问我,“是你原来那个同事吧?”
“嗯。”
“是不是在前线报道的时候……”
“是。”我向ken靠近了些,“他为了抢第一手资料,太靠近交火地带了……有时候他敬业得过分,结果最后连命都搭上了。”
Ken一直默默地听我说,然后,他贴过来,把我拥进怀里,我还以为他会说些安慰的话,但他始终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沉默地抱着我,温柔地吻我的额头、鼻梁、脸颊。我打内心深处觉得,这样的举动胜过任何言语。
“……还有……我一个朋友的爱人死了,是被炸死的,有人把炸弹放在他厨房里……”
ken怔愣了一下之后仍旧沉默,亲吻则变得更加温柔,这种发挥到极至的温柔险些就招来了我的眼泪。
我开始用我的方式回应他,用诱惑的吻试图再次唤醒他的冲动。
我成功了。
Ken把我压在身下,我可以觉察出他的体温正在渐渐升高,我紧拥着他,脚踝轻轻摩娑着他的小腿,然后在他探索的手指向我身后滑去之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ken,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到这边来?”
他的动作只因为我的问题僵住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我觉得……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看出来战争形式的走向吧?只不过……你应该不是为了钱。”
“我当然不是为了钱,谁像你……”我笑着去捏他的鼻尖。
“我怎么了?我觉得我特明智。”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然后突然问,“对了,你不执行你那个秘密任务了?”
“什么——秘密任务?”
“天,你这个人啊。”他反过来捏我的鼻尖,“你当初是为什么和我分手的?”
“哦……”我恍然,然后尽力轻描淡写地一笑,“我辞职了。”
Ken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我,接着,他好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似的松了口气。
“太好了。”
“你不问我到底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吗?”我和他对视,ken的视线在我脸上游走,然后,他边将吻向我胸前游移边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在乎了。”
我当时不知为什么,眼眶控制不了地开始发热,我把手指插进ken柔软的头发,心里在荡漾着喜悦的同时刹那间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的确在怕,我怕眼前这种场景又像上次那样不会长久,如果说前一次和ken在一起还有在战争中填补心灵空缺的成分的话,那这次我想我是真的……我是真的……
本来就混乱的思维被一阵强烈的快感搅得更加没了头绪,ken熟练的舌尖小心地眷顾到我欲望中心的全部。
“ken……”感觉到他挑逗的指头探向我仍旧隐隐作痛的地方时,我全身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还疼的话就……”发觉到我的僵硬,他停下了动作。
我的确还在疼,但我不希望他停下来。
摇了摇头,我主动打开双腿。那时候,我几乎觉得自己是淫荡无耻的,简直像把性欲看得和食欲同等重要的低等生物。但在ken温柔地压过来时,我知道他没有这么以为,我的迎合在他眼里是情到深处自然而然的举动,他眯着眼,从睫毛底下有些贪婪地凝视我,然后,他开始了温柔的侵略。
“啊……ken!”那种已经不知道经历的多少次的充实感带着疼痛和灼烧般的极度快乐猛烈地冲撞着我的中枢神经,几乎要把它烧毁的那种猛烈。
“ken,我害怕……”伸出手抓着ken的肩膀,我边极力配合他律动的节奏边语不成句地呻吟,“ken……我怕,我真的……哦,天哪!天哪……ken——”
我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猜到我怕的是什么,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恐惧表达给他,不管他是否理解,不管他能否安抚我,我只是要他知道,我要他听到我的心跳有多么不安……
到后来,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欲海沉浮,就是那样的,我觉得自己就像惊涛骇浪中的帆板,就像被卷进龙卷风里的飞鸟,就像跌入洞的行星。我无法思考,也没了言语,我只是在心里不停喊着ken的名字,这个让我几乎疯掉的男人的名字。
……
暗中,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ken仍旧不肯离开我的身体,他紧抱着我,继续着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停下来的亲吻。
“现在还害怕吗?”亲吻的间歇,他低声问。
“好多了。”我试图撤身离开,却被他压得更紧,然后,他伸手打开床头灯,突然射出的光线让我已经适应了暗的眼睛有些晕眩。
“别开灯。”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关掉了刚刚打开的灯。
“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开灯狂。”ken笑出了声。
“那是以前。”我抱住ken,随后悄悄在他耳边低喃,“现在我觉得……何灯比起来,你更能让我觉得安全。”
……
冲了个澡之后,我围着浴巾走出小浴室,正准备穿衣服,却看见ken正盯着我。
“你再多睡一会儿吧,又不用着上班。”我努力想让自己的心跳趋于正常,但脸红却仍旧控制不了。
“我睡不着了。”他边说边坐起来,从床头柜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燃,“你这么早就得过去啊?”
“不早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开始穿衣服。
Ken沉默着上下打量我,然后鬼笑着问:“你没事了?”
我当然清楚他话里的意思,一把将浴巾扔到他脸上,我转身走进厨房。
“你要是精力过剩就紧爬起来给我做饭。”翻遍了冰箱却没找到什么可以充饥的东西,我有点失望,关上冰箱门,我干脆坐在餐桌边等。
片刻后,ken边打着哈欠边走进厨房,他赤裸着上身,薄薄的睡裤上满是皱褶。看见我之后,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不会做饭啊?”
“你才知道?”我很阳光地对他笑,然后,ken的表情更加怪异,沉默之后,他一点头,“得,算你赢了,我投降。”
“有自知之明是你最大的优点。”我仍旧阳光地笑。
Ken一副无奈的样子,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他打开煤气灶的火,并在煎锅里倒了油。
“你连饭都不会做还敢一个人过啊?难怪你这么瘦,全是饿的吧?”ken边说边很熟练地开始煎蛋,蛋清裹着蛋黄落在平底锅里,发出很好听的“嗞嗞”声。
“我以前都是吃快餐,或者去餐馆,有时候也叫外卖,反正自己没下过厨。”
“你真有钱。”
“你应该比我更有钱吧?”我看着他的后背,忽然间一种家的温暖感油然而生。
Ken低笑了一声,然后转移话题:“粥里面加燕麦还是薏仁?”
“随便。”我仍然将视线在他身上游走,对于吃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那就薏仁了。”他替我做了决定。
吃过早饭,我在把从洗床单到收拾房间的所有家务都推给ken之后到了报社,一进门,突然发现我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人。
“hy……”我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站了起来,一开口就是无奈的语气。
“你跑到哪儿快活去了?”
“快——活?”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发现用来遮挡吻痕的围巾还在时松了口气,“没有啊。”
“没有?那为什么我昨天给你家打电话一直没人接?”hyde毫不留情地戳穿我,而在看到我无法掩饰的脸红之后又把语气软了下来,“你多注意一点安全好不好?”
“我没事。”安抚般地对hyde笑了笑,我绕过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然后,我打开抽屉的锁,把里头一打整齐的文件交给他。
“新名单?”他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印着名字的复印纸上。
“对。”我点头。
“太好了。”他看了看手中的名单,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转入工作时的状态。然后,他把那一打纸卷成一个卷,冲我一笑,“那我先回去了,你下班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就把假档案给你送过去。”
“好。”我点头,接着看了一眼手表,“你差不多该走了,快到上班时间了,让别人看见你不好。”
“嗯。”hyde也看了一眼手表,把纸卷塞进大衣后,他准备离开,“那我走了。你今天就别乱跑了,下班之后紧回家,听见没?”
“知道。”我再次点头,然后看着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那时候,我并没有想得太多,并没有预料到,灾难的阴影,正一点点向我们笼罩过来……
……

********************
纸是包不住火的,不知道这句话从何时开始流传,但现在它在我身上应验了。
二月,我的倒戈在皇党那里已成了事实,在登载过yuki阵亡消息的报纸上,赫然刊上了我的通缉令。
在我的照片和名字旁边,用粗体字印着“国家公敌”的字眼。
我只想苦笑。
“这张照片不如你现在好看。”hyde指着报纸对我笑。
“那你去告诉他们给我换一张好看的。”我从他手里撤过报纸,仔细看着通缉令的内容。
“这种事还是你亲自去说比较好。”他仍旧说笑,我则突然想起了一件对我来说相当重要的事。
“对了,这个是不是只有咱们才能看到?”我指的是这种仅在皇党领地内发行的战报。
“是啊,这边的普通老百姓看不见这个。”hyde回答,继而问我,“你不想让谁看见啊?”
“哦,我一个朋友。”我随口说。
“你放心,谁也看不见。”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接着,口气又转为担心,“你哪个朋友啊?是可靠的人吗?”
“可靠。”我的眼睛并没有离开报纸,“他除了钱不关心别的。”
“商人?”
“嗯。”我微微一笑,“天下头号贪财鬼。”
其实对ken而言,我当时的话对是不公平的,在后来的事情中,我渐渐发现,ken的智慧与勇气远在我的想象之外。
那是我被当作国家公敌通缉的半个月之后,开始有从皇党那边被派来的人时时处处准备暗杀我,前几次我都躲过了,于是,也许是自遵受了伤的缘故,后来派来的杀手水平明显更高了。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九死一生的边缘。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三月底,那一回,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九死一生。
我是和hyde一起遇到那场躲不开的枪战的,而最令我惊惧的是,hyde受了伤。脚踝被一颗子弹打伤,他独立行走已经有些困难,拽着他拼命躲避,我也渐渐没了力气,但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猛然间发现眼前的街市格外熟悉。
是ken的店所在的那条街!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得救了!
我还记得ken的眼神,看见两个身上沾染着鲜血的人,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快帮他处理一下!”关上店门,我一下子把hyde推给ken。
“哎,这……”他全身都好像僵住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应该干什么。
清洗伤口之后是小心的包扎,帮hyde仔细缠绕着纱布的同时,ken抬起头看着盯着门外动静的我:“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哎……你的嘴怎么了?”
“没怎么啊……”我抬手摸了一下嘴唇,才发现上唇有血迹,被碰触时一阵疼痛。
“哦,没事,碰破了一点。”我想冲他笑一下,但最终还是因为脸部肌肉已经紧张得僵掉了而没能成功,。
“我还以为是让别人咬的。”他这句好像放下心来的嘟囔反倒把我逗笑了。
“白痴,只有你才会咬我的嘴。”
“你少冤枉我,我只会亲你,什么时候咬过你……”ken的话尾被一声带着些夸张成分的惨叫淹没了,hyde瞪大眼睛,皱着眉冲我叫嚷。
“你们别打情骂俏了行不行?!疼死我了!”
ken立刻回过神来,紧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
“有事!都快断了!”他一把从ken手里抢过绷带,“我自己来。”
“哦……”慢慢站起身,ken朝我走了过来,“哎,你们到底……”
“嘘……”我想让ken住口,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之前,一声巨大的响动就把我们的对话打断了。
伴着那声震耳的枪响,店门的玻璃被打了个粉碎,紧接着,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了出去,直到跌坐在两米多远之外的地方才反应过来,我是被突然被踹开的门撞出去的。
从合页处已经断裂的门外走进来的,正是追杀我们的家伙,一把亮的手枪,还冒着烟的枪口正正地对着我。
接下来的不到一分钟时间里,一共有三声枪响,第一声是对我打响的,被我拼命躲开了,第二枪是开向hyde的,也没有打中,而令我惊讶的是,那一枪之所以没有打中,是因为ken以最快的速度扑过来推开了hyde。
他们后面的玻璃柜台就像门上的玻璃一样被打了个粉碎,飞溅的碎片划出闪着奇异光泽的弧线,然后,柜台上总是堆成小山一样的手表和怀表散落了一地。
“妈的!”
ken咒骂出声,接着,最令我惊讶的事情发生了。第三声枪响,居然来自ken的方向……
他手里的,是hyde落在地上的枪,枪口有些哆嗦地指着门口,而被子弹打中的对象则已经扑倒在地了。
直到看见殷红的血从杀手身下溢出来,我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或者说,终于意识到ken干了些什么。
“嘡啷”一声把手里的枪扔到地上,ken用仍然有些怔愣的眼神看向我。
“……我说……”hyde最先反应过来,他慢慢站起来,捡回自己的手枪,脸上是不可思议的笑容,“你还会用这个啊?”
“我哪里会……”ken脸上也是不可思议,而且程度远胜于hyde。他把带着些求救意味的眼光投向我,收到之后,我开始为他解围。
“他没玩过枪,他手上只有铜臭,没有火药味。”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哎……”hyde显然已经从我话里听出来什么了,他看着ken,“你就是tetsu说的天下头号贪财鬼吧?”
“什么?”ken一下子把脸转向我,“你就这么评价我?”
“那个……我就是稍微夸张了一点。算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吧。”我心里暗叫“不好”,连忙逃跑似的转身走到门口,把掉落在尸体旁边的枪捡起来之后,我走到hyde跟前,“你没事吧?”
“你怎么不先问问我?”ken在hyde回答之前抢先开口,“你们大晚上的闯进来,我差点跟着你们送了命,到最后连句解释都没有啊?”
“用得着解释吗?”hyde很理所当然地看着ken。
“怎么不用?!”ken提高了音量,“要不是我反应快你就玩儿完了!另外,你脚脖子上抹的是我的药水、绑的我的绷带。因为你们,我的门毁了,还有我的柜台,我的表……”
“行了行了,这些回头我会赔你的。”hyde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说得容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呢!”ken仍旧不依不饶,“对了,今天闹出这样的事来,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如果赔的话,那就……”
“停止!”在ken开出天价来之前,我抢先一步阻止了他们的争论,“都别说了。hyde,你先叫人来把尸体带回去,你也跟着回去,这里的事交给我。ken,咱们先收拾店里,边收拾边讨论你的索赔问题,好不好?”
“我听你的。”ken的态度倒是很合作。
“那你呢?”我看向hyde。
“……成。”无奈地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稍有些困难地走到门口,开围观的人群后,他掏出手机,开始给自己的手下打电话。
“你们到底是……” ken看着hyde的背影,同时在我意料之中地开始提问。
“别问了,我会跟你解释的。” 我把ken还没说出口的问题挡了回去,走到墙边,我拿起扫把,然后回头冲他一摆手,“还愣着干什么,来帮忙啊。”


ryoko 发表于: Jan 28 2005, 07:0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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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时,我讶异地发现hyde正等着我。路灯的黄色灯光笼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只缩在脚下那一点。
“你没回去?刚才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我忙走过去问。
“我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街道,然后压低了声音,“你得换个地方住了,来,上车再说。”
说完,hyde拉着我往路边那辆色轿车走去,直到坐进车里,他才松了一口气地放开了音量。
“你以后就住我家吧,比你这儿安全多了。”
“你家?那万一……”
“不用担心。”他打断了我的话,“我爸是外交官,住处都是受保护的,你去我家住能保证人身安全。”
“那我的东西呢?”
文件、资料,还有电脑什么的怎么办?
“你放心,东西明天我会让人帮你搬过去,一样也不会落下。”hyde抬手轻轻掸掉我肩膀上的灰尘,然后对穿着制服的司机命令道,“开车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没有言语,hyde也没有,我们只是各自看向窗外,似乎心里都有些混乱的东西需要整理。好半天,我终于打破了寂静:“hyde,你说……”
“什么?”
“……你说,什么时候能打完仗?”
“这个我怎么知道。”hyde笑了,然后有些夸张地长吁了口气,“但就现在战争形势来看,咱们一定会赢,只不过就是个时间长短的问题了。”
“咱们……”我低头一笑,抬手搭在hyde肩膀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和你可以用‘咱们’来称呼了?”
话音落时,hyde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后的回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你叛变之前,也可能在你叛变之后,反正……没有明显的界限。”
“是吗。”我无言了,抽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我们再次陷入各自的沉默中,直到轿车停在hyde家那高大豪华的雕花铁栅栏门前。
夜色中的豪宅看起来有点阴森森的,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我下车,跟着hyde走进屋子。
“轻点,我爸妈可能已经睡了。”冲我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他准备带我上楼,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咳嗽。
“爸?!你没睡啊?”hyde瞪大眼睛看着从侧门走进来的父亲。
“睡不着,起来走走。”伯父冲我微微一笑,“你好。”
“哦,伯父好。”我有些慌乱地回礼,然后求助地看向hyde。
“那……我们上楼去了。”他拉着我就要往楼上走,但还没迈步就被父亲拦住了。
“等等。”老人伸出手挡住了我们,先是对我和蔼地一笑,接着一脸严肃地对hyde开口,“先让你朋友上楼去歇着,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爸……”
“过来。”不容驳斥的口气,hyde只好放弃抵抗,他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跟着父亲向大厅的侧门走去。
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我一时间有些茫然,努力定了定神,我快步上楼,走进hyde的房间。
我一直走到窗子前头,透过玻璃,我看见在窗下的花园里对话的父子。但因为他们声音太低,又隔着玻璃,我费了半天劲只听到了几句还算清楚的话,内容好像是关于什么出国避难的事,等我想再听清楚一些时,hyde已经在往屋里走了。
离开窗前,我走到他的写字台边坐下,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大厅一直传到房门口,下一秒,hyde推门进来。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我的语气拿捏在不显得很急于知道的程度。
“没什么,他让咱们多加小心,还说……不得已的话,可以考虑到国外去。”
果然!
“出国避难?”
“对。”hyde点头,“我爸可以给咱们找飞机,还可以联系邻国大使馆帮咱们找地方住,等到安全了再回来……你觉得呢?”
我有点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了,我觉得?我都不清楚我是怎么觉得的。
就现在的形势而言,我的确应该和hyde出去躲躲,可是……
“你舍不得那个卖赃物的吧?”突然间有点冷冷的语气,我像被电到了一般地抬头看着hyde。
“不能这样……”注意到我的错谔,他的声调又柔软了下来,“我不是说了吗,不能太感情用事。”
“我知道,会吃大亏的。”朝hyde疲惫地笑了笑,我躲开他的注视,“现在真的已经危险到非逃出去不可了?”
“你说呢?”
“……我说还没有。”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在考虑了片刻之后开口,“咱们只要随时转移地点,让皇党的人找不到,或者说不能及时找到不就可以了?”
“哪有那么容易?!”hyde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个表情好像在笑我头脑简单。
“我觉得完全没问题。”我站起来,转身走到窗前,“你不是说过吗,咱们一定会赢,只不过就是个时间长短的问题。那干吗不让这个时间尽量缩短一点呢?”
“你、你什么意思?”他开始不明白我的话了。
“我是说,要是谁都往国外跑,还有人做这摊工作吗?”
我话音落下之后,我转过身背对着窗子,接下来的半分钟里,hyde一直和我对视,他好像要从我脸上找出答案似的,最后,他垂下长睫毛,叹了口气。
“你是工作狂。”
我笑而不语。
“你绝对是工作狂。”他无奈地坐到身后的床上,“我一开始就觉得你有时候比谁都不要命,先是从皇党那边跑过来做间谍,倒戈之后更是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刚才让人追杀,我现在还没缓过来,你倒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现在让你去国外躲躲,你又不去……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啊……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留下,至少现在还不能走。长久以来,我一直被难以控制的责任感控制着,我在尽我所能地做好我应该去做的每一件事,我想证明我的能力,证明我的存在,证明我的作用,证明我可以,也总有一天会有大作为。以前在皇党那边,我没有目的性,而现在,我觉得我总算找到工作的目的了,这样的机会,我不会放掉。
“你是不是想当情报局长啊?”hyde表情有些怪异地看着我。
“说轻了,我想当总统。”我走过去,调笑地拍了拍hyde的肩膀。
“你……你,唉——算了。”他好像很泄气地低下头,然后一下子躺倒在床上,“随你的便吧,就算你是为了你那个ken,或者为了你的野心,我都奉陪到底了。”
“我这个应该不能叫野心吧?”我一脸轻松地坐到hyde旁边,“最多只能叫志向。”
“都一样。”他低声嘟囔着,然后又突然问我,“对了!你是怎么跟他解释咱们的身份的?不会和盘托出了吧?”
“你当我傻吗?”我朝天翻了个白眼,“我跟他说我在报社写稿子得罪了皇党那边人,而且还是掌实权的大人物,结果对方就派杀手来追杀我,你是奉军方命令来保护我的。”
“……嗯,不错,你比我还会编瞎话。”他说完,立刻往旁边闪身,但还是没有躲开我的攻击。给了他胳膊一巴掌,我反驳:“我哪儿比得上你啊,大骗子!”
那天晚上我是在hyde家过的夜,我睡得很安稳,而后来想想,那可以说是我在战争结束前睡的最后一个安稳觉了。从那夜之后,我就再也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而且越到后来,情况就越糟糕,直到终于发展到极至。
四处躲避的日子持续到第二个月,我遭到的追杀越来越严重,前线捷报连连,我这里危机重重,我总觉得皇党在做最后的挣扎,好像就是死,也要先除掉我一样。
到最后,hyde已经不让我出门了,他把我接到他家,只让我做一些情报处理工作,我不喜欢这样,却没有办法。凭直觉,我知道,以前在四处追杀我的人现在都到了hyde家周围,他们只等着我出门,然后就可以轻易干掉我。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会活到最后,笑着看皇党覆灭。
我又觉得自己好像在复仇,yuki的,sakura的,他们的仇恨,还有hyde曾经遭受过的痛苦,这些都会在皇党的刽子手们被送上电椅时得到昭雪。
……
那段日子,我的最大安慰就是每天晚上ken的电话。
他会每天在同样的时间打电话给我,像个降临时间绝对准确的天使在小心安抚着我。
我知道,“天使”这个词汇根本不适合ken,但对我而言,那时候他就是天使,我听着电话中他的声音,感觉有万能的神灵就在我身后。
可能这种说法有点夸张,但我那时候真的是那么觉得的。
天使的安抚持续到四月底,在天气渐渐变暖的时候,我们的联系也渐渐走向终点。
那天,hyde告诉我,无论如何也要出国避难。
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很清楚,这回是真的没商量了。
“我想跟ken道个别。”
“可是……”
“就这个一个请求。”
“……”
咬着牙沉默了好久,hyde抬头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他皱着眉叹气。
“明天晚上,我会把他接到总部去,给你们一个晚上。后天凌晨四点,我去接你,然后直奔机场。”
“好。”我松了口气。
“tetsu……”hyde抓住我的双手,语气简直就像哀求,“你路上一定要小心……我再也不想看到我周围有人死掉了!”
“……我明白。”我很认真地点头。“你也要注意安全。”
第二天晚上,我离开hyde的家,坐着大使馆的专用车辆到了总部。深灰色的大楼显得格外厚重,色的车子一直驶进地下车库,然后,司机帮我打开车门。
“谢谢。”我冲司机笑了笑,随后直接往楼上的接待室走去。
Ken在那儿等着我。
“凌晨四点,记住了。”hyde在我进屋之前再次叮嘱。
“不会忘的。”我尽量像往常一样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把拉开门走了进去。
Ken就坐在桌子旁边的那把椅子里,他看见我,然后冲我一笑。
“ken……”面对那张孩子一样的脸,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想回应他的笑容都已经做不到了。
“别、别,瞧你那个样子,就跟要哭似的。”ken从椅子里站起来,几步走到我跟前。
“我就是要哭啊,笨蛋!”关上门,我已经哽咽了。
“别哭,你哭起来肯定特难看,还是给我留个好印象吧。”ken边说边朝我张开双臂,“要哭的话也要在我怀里哭,不仅能给自己保留形象,还能用我的衣服擦鼻涕。”
“你……”我差一点就破涕为笑了,给了ken的胸口一拳,我吸了吸鼻子,“你说得我一点哭的心情都没有了!”
“那样不是更好。”他的声音一下子柔了下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他把我整个人顶在门上,“别哭,没什么好哭的。”
“我要到邻国避难……”抓着他的衣领,我闭上眼,咬着牙说出那句我最不想说的话。
“很好啊,总比在这儿呆着被追来杀去的好吧。”ken灼热的气息拂过我耳侧,那种再熟悉不过的热度让我又险些掉下泪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很快就会回来的,等打完仗之后。”
“那时候你还在吗?”
“当然在。”
“万一不在了怎么办?”
“你别咒我好不好?”ken的语调格外无奈,“你放心,我会活得好好的,比谁都好。”
这句话,我相信,我深信不疑,ken一定会活得好好的,比谁都好。他必须活得好好的,因为我一定会回来找他。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我用力印上一个吻,舌尖主动探到他口中,勾绘着他牙齿的轮廓和湿滑的口腔内壁。我们一直吻到两个人都被抽光了肺里的氧气才罢休,而在ken的手掌探进我衣领中时,却被我阻止了。
“……等我回来吧。”
“什么?”他眼神中的迷惑是明显的,我必须解释。
“等我回来再完成,你记着,我欠你的。”
“别说的这么大义凛然好不好?”他明白了,慢慢松开抱着我的手臂,ken抬手抚上我的嘴唇,“等打完仗……这张嘴得让我尝个够吧?”
“没问题。”我总算比较轻松地给了他一个笑容。
那一夜,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直聊天。我们聊了很多,从前的经历,童年的快乐,学生时代的糗事,独立生活之后的奔波……
最后,我们谈到了战后的事情。
“打完仗之后,你那个赃物店生意还做吗?”我问ken。
“恐怕不成了。”他撇了一下嘴,“说不定会回首都去开个卖二手货的店。”
“是吗……”我微微笑着,“很好啊,至少不在法律边缘打转了。”
“嗯,”ken点头,接着反问我,“那你呢?战后你会回首都去住吗?”
“会吧。”我转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难得一见的晴空中那一弯消瘦的月亮。
“住你原来的家?”
“当然不。”双手撑住窗台,我低头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开口,“我想……到郊区去买套房子,要二层楼的那种,房子前头有草坪,后头有一池湖水,然后,房子周围有一圈木篱笆,篱笆要刷成黄色的……”
“向日葵的那种黄色?”ken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不。”闭上眼,我否认,“是蒲公英的那种黄色。”
蒲公英……我觉得我现在就像那种小小的植物……不,我更像是蒲公英的种子,随着突然而来的风四处飘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落脚点。
战争中的人,是不是都像这样?像风中的蒲公英种子,像脆弱的花瓣一样无助无依,被吹来吹去。
命运,究竟能有几成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不知道。
……
几声敲门声提醒着我时间已经到了,hyde拉开门走进来,看了看我们。
“走吧。”
“嗯。”ken答应着,然后搭着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低喃,“我先走了。”
“好。”我知道,我们必须分开走出这栋大厦,而现在,就是分开的时候了。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次呢。”他安慰般地笑着。
“我加倍还你。”我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眼泪。
“你说的。”
“我说的。”
“好,我记着。”
最后对我笑了一下,ken大步走出了房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一甩手,重重地摔上了门,然后,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几分钟之后,门开了,hyde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已经上车了,司机会一直把他送到家,你放心吧。”
“好。”擦去脸上的泪痕,长吁了一口气,我转过身向hyde走过去,“咱们也走吧。”
“嗯。”
离开楼道,我们坐上车,在一片沉寂的夜色中,车子驶向机场。
机场上的夜色好像比路上的更加沉寂,月光照在一架小型军用飞机上,那种银色的柔光让机身的金属质感显得格外冰冷。
下车之后,hyde走到我身边,低低地叹了口气:“现在……sakura应该还在睡吧。”
“应该是。”我抬手揽住他的肩,“走吧……别回头。”
我们朝飞机的方向走去,不知道是因为天色太暗还是因为心潮起伏,我的步子有些乱。送我们来的车子开走了,刹那间,一种无依感涌上心头。
飞机就停在不远处,我却觉得走了好半天,这种感觉让我厌恶,于是,我拉着hyde加快了脚步。
然后,就在我们快要接近舷梯的时候,一阵杂乱脚步声突然从背后响了起来。
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不止一个人。
就是那时候。
就在我的手指还没有碰触到冰冷的舷梯扶手之前……
一只和扶手同样冰冷的枪管就顶在了我的脑后。
……

********************
从被关进这间狭窄的囚室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星期了,没有窗子,没有床,没有足够充饥的饮食。这种日子持续到第十九天时,hyde快要支撑不住了,不过他的崩溃,并不是在体力上。
“tetsu,我们完了。”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踱步,hyde就像受困于笼中的野兽。
“你冷静一点。”我坐在冰凉的地上,后背靠着墙,因为干渴,嗓子已经沙哑了。
“冷静?!你说的容易,我现在脑子里就想着怎么逃出去。”他朝我低叫,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读懂它的愤怒与惊惶。
抱紧膝盖,我叹气:“逃不出去的,这儿的守卫太多了,就凭咱们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Hyde无语了,好长时间之后,他慢慢走过来,一直走到我旁边,接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不甘心哪。”他靠在我肩膀上低语。
“我也不甘心。”我搂过他的肩膀,“无论如何不能死在这儿,得想办法逃,不过必须冷静,像你刚才那样根本不可能想出有用的东西来。”
我不知道hyde认真听我说话了没有,等我话音落下时,肩膀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hyde?”
“……我想我爸妈,想sakura……”
我无言了,从认识hyde到现在,我只见过他哭过两次。第一次是在sakura遇难时,第二次便是现在。我知道,不到极令hyde失控的时候他是不会掉泪的,而相比较来看,现在他的哽咽比前一次悲痛的哀鸣更多了一分无助和恐慌。
“我明白,我也想ken啊,还有yuki……”安慰地抚摸他的色短发,我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还有报社的同事,我以前的房东阿姨,街口的香蕉冰激凌摊子,你家的国宴级红酒……”
“……还有……我妈做的香芷百合鸡?”
“还有ken熬的薏仁粥。”
“还有我唯一不会做得没法吃的串烧。”
“别说了。”我止住了话题的继续。
“饿了?”hyde的声音总算带了点笑音。
“饿了。”我也笑了。
“唉……我已经多久没见到零食了?”
“三个礼拜。”
“我居然还活着。”
“真不容易。”
说到这里,我们同时笑出了声,笑声持续了好一阵子,然后,hyde在一段时间的安静过后低声开口。
“tetsu,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
“是吗?”我有些意外。
“是。你遇到大事的时候比我镇定多了,我就不行。其实……你比我更适合这个工作,我老劝别人不要感情用事,结果最感情用事的反倒是我……”
hyde的语调微有些自嘲,在他继续说下去之前,我及时让他住了口。
“行了,别说了,现在说这个没有实际意义。”
“是啊……”他低叹,然后转移了话题,“对了……你说……咱们现在在哪儿?”
“……皇党的死囚牢。”我考虑了片刻后开口,“能进这儿的都是国家公敌级别的人,一般的刑事犯罪想进都进不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明显的不可思议。
“我以前在第一报社工作的时候来这儿做过采访,这是一栋四层楼,全部是牢房,后面有一座二层青砖楼,仿古建筑,是监狱负责人的办公室。偶尔会有顶级人物来这儿调查情况,不过他们都很神秘,从来不和媒体牵扯上关系,像我们这样的皇家报社记者都不可能见一面。这地方很偏,在首都远郊,周围全是树林,最近的公路也离这儿半个小时车程。”
“你记忆力也太好了吧?记得这么清楚?”仍旧是不可思议。
“职业本能吧。”我苦笑着低声叹气。
这之后,又过了大约一个多星期,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屋子里白天闷得可以,晚上又格外清冷,加上难以下咽的食物,我的胃病终于发作了。
第一次发病的时候hyde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告诉他不要慌,没什么,挺一挺就过去了。第二次发病的时候我整个人蜷缩在地铺上,疼得满头大汗。而到了第三次发病,我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Hyde叫守卫去找大夫,但我知道,不会有人理我们的死活的……
直到被关进来的第三十九天,终于有人打开了牢房的铁门。
“你,出来。”粗鲁的声音向我命令着,犹豫了片刻,我站了起来。
“tetsu!”hyde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放心,没审问之前,是不会这么快就枪毙我的。”我拍了拍他不安的手,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安抚他惊惶的眼神。
失措的指头终于松开了,我慢慢走出牢房。算是大义凛然吗?我的步子比我想象中的要稳当。
听着铁门在背后重重关上的声音,我闭了眼,我不知道hyde刚才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的背影,也不知道这一门之隔会不会就成了永远。
走廊的回声让我心里空荡荡的,被枪口顶着一直送出了楼门,穿过庭院,又进了那栋青砖砌成的仿古建筑,走到二楼一间办公室门前时,我才终于被勒令止住脚步。
“进去!”一把被推进大门敞开的屋子,我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然后,厚重的门一下子关上了。
屋子里空无一人,室内的装修豪华得就像十八世纪的欧洲皇宫,唯一不同的,就是窗子上色的铁栅栏。
我慢慢走到那张大办公桌前面,赫然发现一本厚厚的名册就摆在桌子正中。
那时候,我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翻开名册,我觉得我明白了自己被遣送回首都并关在这里的原因。
这是一部完整的间谍人员名册,每个人的详细资料都登记在内,包括各人不同时期的照片,所执行的任务,以及功过奖惩。
我找到了我的档案,在那一页的右上角,用红笔相当醒目地写着:已除名!
照片也被盖上了“国家公敌”字样的色印章,罪名写得就更是清楚——叛国。
我苦笑。
现在,我想起来了,皇党是有那么一个机构的,机构中的成员身份全部保密,他们有一个领导,这个人又直接受控于总统。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调查任何一个为皇党工作的人,从黎民百姓,到政界精英,当然,也包括间谍。
而对于我们来说,他们有个更简单的含义,那就是:间谍的间谍。
一阵汽车引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放下名册,走到窗子跟前。
从院子的后门驶进来几辆色的轿车,最前面和最后面的两辆一看就知道是保镖车辆,中间那辆超长的大车才是核心人物的坐骑。
车子停下后,一个青砖楼的守卫连忙跑过去,拉开了中间那辆车的门。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他对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守卫瞟了一眼,然后拽了一下衣服的前襟。
男人穿了一身笔挺的色西装,打着色的领带,衬衫白得都有些刺眼,一双皮鞋更是锃亮。他的头发整齐地拢在脑后,一副窄窄的墨镜架在鼻梁上。
他抬头看向楼上,看向我正站在旁边的这扇窗子,然后,他摘掉了墨镜。
同时的,我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我真的不敢相信。
可我看到的,又的的确确是真实的!
那个人……
竟然……
是ken?!!
……
腿一软,我跌坐在地上,右手在撑着地面的时候从手腕处传来一阵疼痛,它一直沿着手臂传到心头,于是心里也跟着疼了起来,那是一种比手腕受伤更加强烈的剧痛,是一种了然了真相之后的剧痛。
……
我什么都明白了……
……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我和hyde会在机场被伏击,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追杀我的人会那么清楚我的行踪,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在我倒戈之后那场重逢的戏码才上演,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在非常时期会有一家赃物店通宵营业而没有丝毫的危机感……
我觉得自己愚蠢透了。
别人给了我一个梦,我就投入地去做;别人给了我一个幻影,我就投入地往里走;别人给了我一个剧本,我就投入地去表演……我太投入了,投入到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忘了自己只是个剧中的角色,忘了剧本其实掌握在导演手里。
剧情,是已经设计好的,从大幕拉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是个被呼来唤去的受控者,他们只等着我一直投入下去,就那么投入到整出戏完结。
而现在……
梦,醒了。
幻影,破灭了。
戏,也可以谢幕了。
……
现在,我连哭,都不知道该如何掉泪。
……
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那么一会儿,好像在犹豫,但最终门还是被打开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看着已经站起来的我,然后又一下子躲开了我的视线。
“你们别进来。”他回头对后面的随从命令着,在那些人识相地后退并关上房门之后,他走到那张办公桌后头,坐在柔软的椅子里。
“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下。
“你……”
“你觉得还有什么值得再问我吗?”在他说话之前,我就抢先开了口。
Ken没有回答,他看着我,我从他眼中很容易就找到了明显的心虚。
“……没有了。”好半天,他终于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想也是。”我惨淡地笑,然后对他投去我挑衅的目光。
……
在被送回牢房之前,我们后来只有过两句对话,那仍旧是由我的提问开始的。
“我只想知道……你对我说过一句真话吗?”是的,没错,我只想知道这一件事,虽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我仍想知道。
Ken沉默着,然后低下头:“说过很多。”
好,这就够了,足够了……
最后,是我先离开这间办公室的,跟着守卫走在通向牢房的路上,我心里前所未有的空荡荡。绝望了,绝望了,我终于明白了这种滋味,你最牵挂的人背叛了你,最心疼的人遗弃了你,最珍爱的人,却带给你无以复加的的怨恨……
为什么让我知道真相?!为什么不干脆枪毙了我?!!为什么这么残忍?!!!
我宁可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要死得如此绝望……
ken啊……你真的太残忍了……
……
回到牢房,hyde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脸颊贴在我冰凉的颈窝里。
“你总算回来了!我真怕你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我不是说过吗……没有仔细审问之前是不会随便枪毙我的。”
“他们都问你什么了?没打你吧?”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问我。”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走到墙根,坐下,我颤抖着吐了口气,然后原原本本一句不落地给hyde讲了刚才的整个经过。
他的惊讶在我想象之中,瞪大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泄露着他的愤怒。
“那天晚上,你跟他说我是间谍的时候,他表现的特别不可思议吧?” 沙哑而虚弱,我的声音已经难听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了。
“是……”
“原来……最会演戏的是他……咱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我抬起双手,捂着脸,自嘲的语调中透着难以遏制的悲哀,“……简直就像……打电玩打到关底,才发现最终的敌人,竟然就是自己最信赖的人!”
这场游戏,我输了个干干净净!
……

********************
绝望中的人往往再不会关心昨天的过去或是明天的到来。
但我想,我不一样。
或者说,当我真正对一件事情绝望的时候,反倒会激起一种逃离和挣脱的欲望。
越狱,这是我拼命琢磨的问题,就像我当初所说的,我一定要想个办法逃出去,我不能死在这儿!
一个又一个的方案被废除,然后又有一个个新的方案被设想出来,怎么活着离开这儿,这是我和hyde从没停止过的思考。
但这种合力思考只维持了不到两个星期,第五十一天,牢房的铁门再次被打开了。
这次被叫出去的,是hyde。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那时候的眼神,那种象是在求救,又象是在永别的眼神。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孤独的恐慌,一个人在漆漆的牢房里,我度过每一秒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可一直到最后,我也没等到hyde回来……
彻底的绝望,这次我真的彻底绝望了……
我拼命敲着牢门,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皇党的走狗,但我的举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直到喉咙完全发不出声音,拳头彻底没了力气,我才慢慢跌坐在地上。我没有眼泪,人在极度愤怒和恐慌时是不会哭的,因为泪水在流下来之前,就已经被心里的火焰炙烤得升华了。
……
这之后又过了大约四天,这四天中我几乎已经进入混沌状态了,只是靠每天来送饭的次数算计着又过了多少个小时。
我心里唯一不曾湮灭的就是逃出去的念头,可到了这个时候,它已仅仅只是个念头了。其实,与其说是逃出去的念头,倒不如说是活下去的欲望。我觉得我必须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我曾经发过誓的:我要笑着看到皇党的覆灭!
……
第五天的黄昏时分,我的胃病再次发作,正在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是ken!!
我朦胧中听到他在和外面的守卫交谈,然后,牢房门打开了。
“你,出来!”仍然是那种粗鲁的口气,在发现我蜷缩在角落里时,守卫一步跨进门,然后一把就把我拽了起来。
模糊的眼睛看见了站在门外的ken,那时候,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挣脱了守卫的钳制,我疯了一样地朝ken扑了过去。
“你们杀了sakura!杀了yuki!然后连hyde也不放过!!皇党的走狗!你们都会下地狱的!!都会下地狱的……你们都会遭到报应!一个也别想幸免!!!”
但最后,我还是没能伤及ken的皮肉,在我的疯狂举动没有得到实施之前,守卫就死死地从身后抓住我。
“带他到办公室来。”正了正被我抓脱的领带,他一脸冷静地命令。
我当时只想嘶喊……
杀了我吧!一枪打死我吧!!
别再让我受折磨了……真的,别再让我受折磨了!
我受够了……
……
宽大的办公室仍然那么华丽,ken站在办公桌前头看着我,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前所未有的狼狈。好,你看吧,看吧,最好再嘲笑我几句,让我彻底绝望,让我连活下去的信念都断绝了吧!!
可是……
他没有嘲笑我,而是朝我走了过来,遣走了守卫,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双手铐。
慢慢走到我身后,他扳过我的双手,把手铐铐在了我的手腕上。
“hyde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哽咽地问。
Ken没有回答,这让一股强烈的愤怒突然间冲上我的太阳穴,我猛地用力朝他撞了过去,没有防备的他一下子被我撞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我等着他发怒,等着他还手,来吧,还犹豫什么?!来啊!
他果然还手了,拽住我的衣领,ken一下子把我抵在墙上,冷硬的手铐硌得我好疼。
和他对视了几秒钟之后,我闭上眼。
“我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是吗……”
他仍然没有说话,慢慢放开我,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色的手枪。
“还远着呢。”没有温度的语调,ken眯起眼,从睫毛底下看着我的脸,然后,他一把扳过我的身子。
枪口就顶在我的背后,ken一脚踹开半敞着的房门,接着加大了顶着我的力道。
“走。”他冷冷地命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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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颠簸,我不知道究竟开出了多远,眼睛上蒙着的布让我根本不可能看到一点光线。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子后排坐上,手上铐着手铐,有一种正在被送向地狱的感觉。
车上只有我和ken两个人,他把速度提升到了极至,我能感觉到那种速度带给我的恐慌。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维持一种姿势让我的脚很快就麻木了,当这种麻木发展到疼痛时,车子突然间停了下来。
我听见前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ken的脚步声,再然后是后车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我感到了身旁的热量。
眼睛上的布被一下子揭开了,我还以为会有刺眼的光线射过来,但是没有。好半天,我才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是午夜时分。
往窗子外面看去,发现外头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野,我不知道这是那儿,但根据时间长短来判断,这里一定已经离城市远之又远了。
“认得这儿是哪儿吗?”ken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
我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对于他,我现在已经不屑于使用任何言语或是肢体语言了。
但他却要我回答。
“说啊,到底知道不知道?”一只大手扳过我的下巴,强硬的视线与我对视,“或者你猜猜也可以。”
“……刑场。”突然间,我不知怎的竟然想笑,但是这个笑容没有展露出来,反而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错了。”ken放开扳着我下巴的手,“呆会儿我会告诉你这儿是哪儿,现在嘛……”
说着,他朝我凑了过来,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一下子吻上我的唇。
我当时知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嘴唇那种温润的触感却让我觉得一阵恶心。用力别过脸,我躲开他的亲吻。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我预料之中的,一个响亮的耳光过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把我压在了宽敞的汽车后坐上。我无法挣扎,因为双手被牢牢地铐在一起,我也来不及反抗,因为脚踝也被他死死抓住。
我只剩下说话的自由,但我什么都不想说,对于现在发生的事情和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我都不想说什么,我能预料到的情节,也就没必要再表达什么多余的语言。
Ken也没有说话,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吐露过只言片语,我清楚,他只是沉浸在那种征服的快感当中。当初征服了那个活得没有目的性的战地记者,仅仅只是一场热身战,现在征服这个已经断了念死了心的战俘才是他最想做的。
我不会让他得逞。
我不会掉眼泪,不会下贱地哭给他看,不会对他求饶。我要一直看着他的所作所为,我会一直对他迎上我不屈服的眼神,我要让他知道,我有多恨他!
我真的前所未有地恨他……
没有充分的前戏,没有拥抱和爱抚,没有低喃和耳语,有的只是难以形容的疼痛。他曾经那样温柔过,可现在却是完全背道而驰的野蛮。
我真的死了心了……
背在身后的双手疼到一阵阵麻痹,粘稠的感觉是血液渗出被划破的皮肉的感觉,手铐冷硬的轮廓磨过伤口就好像刀锋在进行加倍的伤害,我突然间有一种在割腕自杀的幻觉。
而比起股间的疼痛,手腕的折磨则显得不足挂齿。
没有顾及我身体本能的拒绝,强硬的凶器毫无迟缓地侵入,就好像要在我身体上开出一条血路来,炽热的器官磨擦着脆弱的内壁,剧痛让我几乎把心脏呕出来。
身体的干涩最终可以有鲜血润泽,但眼眶的干涩却不会有眼泪来濡湿,从知道一切真相开始,我就再也没有眼泪可流了……
我只当过去全是假的,只当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从来不曾进过那家赃物店,从来不曾认识过一个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男人,从来不曾爱上过叫做ken的那个人,从来没有!
那些全是不存在的,现在发生的才是真实的。根本就没有过什么通宵营业的赃物店,没有过笑起来像孩子一样可爱的店主,那些都是我对自己的催眠!
……
可是……
到最后……
我就是再怎么强迫自己,也忘不了他曾经有过的温柔……
我真的忘不了……
他曾经那么温柔的……
“别咬着嘴唇,会流血的,我可不想让你上下都受伤……”
带着重重喘息的笑声从耳边响起,我一下子从半混沌的状态中惊醒,眼前是那张再无温柔可言的脸。残忍的动作带来一阵更猛烈的疼痛,让我几乎失去知觉,身体被动地跟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朦胧中,我听到他带着更多笑声的嘲弄:“你真漂亮……难怪人家都说,屈辱中的人是最美的……”
耻辱,我只有这么一种感觉,而最令我感到耻辱的,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根本不受我的思想控制,心理的抗拒反应到生理上却是不折不扣的淫荡的渴求。当那像过去一样熟练的指头开始玩弄我不由自主充血的器官时,我的欲望被成功地挑逗出来,难以遏制的羞辱感和快感一起侵袭我的大脑,太阳穴一阵阵几乎快要爆裂地涨痛。
“别那么看着我,就好像要杀我一样。”又是一句带着笑声的话,我睁大已经模糊不清的眼睛,看见ken的脸就在我咫尺之远。
他带着那种让我恨到血液沸腾的笑容,慢慢向我凑了过来。
我没有躲开,而是在他吻过来的时候用力咬向他的嘴唇。
“啊!你……”他疼地叫了出来,但他没来得及惩罚我。两具躯体的颤栗几乎是同时的,他释放在我身体里,我喷射在他衣襟上。
急喘过后,他明显有些恼怒,因为疼痛的刺激而提前射精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没能好好地折磨我,他一定恨遗憾吧!
我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他被我弄脏的色西装。
我的举动的确让他显得更加恼火,但最终他没有再做出任何过于暴力的行为。
完全在我意料之外地,他开始帮我整理凌乱的衣服,极度讶异的同时,我想要挣扎,却根本使不出力气。
帮我系好腰带扣之后,他从衣兜里拿出钥匙,打开我的手铐,然后,他推开了车门,同时从上衣内兜掏出手枪。
“下去。”冷冷的命令。
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等了一会儿,他提高了音量重复:“下去!”
我仍旧没有理睬他,这让他相当不耐烦了,抬脚将车门踹开到最大,他下了车,然后猛地抓住我的领子,一把把我拖出了车厢。
地面潮湿的很,凉凉的露水粘上我的发稍,洇湿我的衣服。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一手把衬衫塞回裤子里头,一手用枪指着我,拉好裤子拉链后,他仍旧用那种命令的口吻说着:“起来。快点,我不会再重复第二次了。”
咬着牙虚弱地站起来,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让身体不再摇晃,而当我感觉到他的体液混合着我的鲜血,沿着大腿内侧留下来的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厌恶感又让我几乎跌坐在地上。
Ken把枪口顶在我的额头正中,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我咬伤的嘴唇。
“你真顽强,要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跟我求饶了。”
分不清到底是羞辱还是嘲讽,他淡淡地笑着,接着边缓缓移动脚步边将枪口沿着我的脸部轮廓慢慢游走。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从脸颊到耳根,从而根到后背。
他好像在欣赏着我的恐惧,动作越来越缓慢,最后,他终于把枪管停在我的脑后。
“你怕死吗?”站在我身后,他低哄般地提问,“说啊,怕不怕?”
我怕,我当然怕!但我不会告诉他。
“还是不说话?你真能坚持……”ken低笑出声,“告诉你,这把枪里只有一颗子弹,凭我的枪法,一颗就足够解决你的了……不过,我不想把他用在你身上,那……你想知道我到底打算怎么用它吗?”
身体虽然仍旧疼痛得厉害,但我的神志已经清醒,ken的话让我突然间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在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之前,他又向我贴近了些,将胸膛和我后背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他把枪从我脑后拿开,接着将下巴放在我肩膀上。抬起没有拿枪的那只手,他指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
“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就是国境线了,这里几乎没有巡查的士兵,就算没有任何防身武器也可以很容易地逃过去……记住了吗?不用我再重复一遍了吧?”
他的语调相当平缓,平缓得就好像在叙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他所讲的内容却让我犹如五雷轰顶般地震惊。
他在告诉我如何逃走!!
“你……”我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绝对的坦然。
“现在是半夜,要是你不想被抓回来,就紧走,我回去之后会立刻报告上级,说你越狱了。”收起手中的枪,ken挑了一下眉毛,“走吧……过了界碑,你就彻底安全了。”
我完完全全呆住了,一时间竟然动也动不了地就那么立在了原地,我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已经差劲到根本不可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
他想放我走?他真的在放我走吗?!
“为……”
“别问我为什么。”他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沉吟了片刻,他朝我一笑,“走吧,从今以后……就算咱俩谁也不欠谁的了……”
我明白了!
可是……
可是……
“走吧,别等我后悔。”他看着我,语气虽然冰冷,眼神却在刹那间带出了一抹我最最熟悉的温柔。
就在那一瞬,我积压了许久的眼泪全都忽然涌上了眼眶,什么愤怒,什么怨恨,什么诅咒……全都被我抛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Ken啊……
Ken……
Ken!!
……
我知道,现在一切言语都没了意义,而哽咽的喉咙也已经不允许我再多说一个字了。
闭上眼,转过身,我大步朝着他刚才指给我的方向走了出去。
“……tetsu!”刚走出几步,一声呼唤又让我停了下来,我没有回头,只是听着ken的声音从背后传来,“……hyde他……还活着。”
泪如泉涌,那时候我就是那样的,我哭得心里撕扯一样地疼,我觉得我终于明白了ken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终于清楚了他在我心里究竟占着什么样的分量!
迈开步子,我没命一样地跑了出去。
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眼泪被风吹干了又涌出来。我不记得我究竟跑了多久,跑了多远,我只听见我自己脚步的声音,这声音从强到弱,从疾促到缓慢,最终停在灰色的界碑就立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然后,从身后的原野上,传来一声带着悠长回音的枪响……
“扑通”一声,我跪在地上。
我没有回头,当初转身的时候我就发了誓决不回头的……
我也不想知道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敢知道……
眼泪这下真的再也忍不住了,伏在界碑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痛哭失声。
我放纵地哭,发泄地哭,任泪水浸湿了衣襟,任夜风把我的呜咽传到地平线的尽头。
……

********************
“tetsuya,tetsuya?”
几声呼唤把我拉回现实,看到对面不明所以的老人,我抱歉地笑了笑。
“对不起,我走神了。”
“没什么,我看你脸色不好,没生病吧?”温和的询问让我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没有没有,我真的没事。”条件反射地摸了一下脸颊,我拧上从刚才起就一直开着的水龙头,然后把已经溢满的水桶提了起来,“我去擦地了。”
“tetsuya?”刚走出两步,老人就叫住了我,回头看时,只见他正慈祥地笑着,手里拿着我落在水池边缘的塑胶手套。
“哦。”一下子红了脸,我走过去接过手套。
“要是身体不舒服就休息一下,别太为难自己了。”
“嗯,谢谢您。”冲老人点了一下头,我转过身,提起水桶,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家很安静的乡村旅店,老板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妻,是他们收留了我。
两个星期前的那夜,我昏倒在他们的门前,清晨时分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柔软的床上了。床边是同样慈祥的两张笑脸,他们什么都没有问我,只是给我端来了饭菜,然后就把我留在了旅店里。
两个星期以来,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正常,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苍白皮肤上的淤青也一点点退去,但心里所受的煎熬却愈演愈烈。
我担心ken。
我想知道他到底回去了没有,到底被识破了没有,我更想知道那夜的那声枪响到底是怎么回事。
逃过国境线后的第三天看到战报,上面刊登着皇党的有关消息,其中有两条通缉令,分别是我和hyde的。于是我知道了,在我逃脱之后,hyde也逃掉了,但我并不清楚是不是ken放走他的。
我的疑惑持续到第五天,报纸上又有新的消息了,说是据调查,我是在被ken押解到情报总部的路上逃跑的,而hyde,则是在被转送到普通监狱之后越狱的。
原来,ken把他送到了防备不够严密的地方,这就等于给了hyde逃出去的可能。
我松了一口气。
可在两天之后,让我几乎窒息的消息被刊在了报纸上。
Ken被捕了。
经过一系列的暗中调查,皇党得知了真相:ken放走了我,并在把hyde转到普通监狱之后给了他一把枪。
我哭了一个晚上。
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哭什么,但眼泪就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掉,为hyde提心吊胆,更为ken提心吊胆,被皇党识破,他不会有好日子过了,那些没有人性的刽子手一定会把他送上电椅的!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再没看到有关他们的消息,直到今天……
地板已经很干净了,提起水桶,我往后面的水房走,刚走出客房区,我一眼看见老板娘正冲我走过来。
“tetsuya,你来一下。”
“哎。”答应着,我暂时把水桶放到墙角,然后跟着老太太走到后院。
后院比前面要安静好多,正当中是老板的卧室,走进去时,满头白发的老人正在看着一份报纸。
见到我进来,他冲我一笑,然后慢慢开口:“tetsuya……能告诉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吗?”
“我……”这个问题来的太过突然,虽然一直纳闷为什么他们不问我的真实身份,但真的问到了,我仍旧觉得措手不及。
“其实……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看过报纸了,通缉令旁边的照片上是你,可是……我知道你不是那上头说的‘危险人物’……你说呢?”
“我……”老人的语调相当舒缓,这让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你不是罪犯。”很肯定的口气。
“嗯,不是。”我点头。
“那好。”老人把手里的报纸递给我,“你还没看见今天的战报吧?”
“没有。”接过报纸,我突然间心跳过速了,凭直觉,我知道那上面一定有能让我呼吸都停止的消息。
事实证明,是的。
一条来自皇党的通缉令写得清清楚楚,ken逃跑了!
他在被遣送到第一监狱的途中打死了监狱警,然后逃之夭夭。
呼吸开始不稳,手指开始颤抖,看着通缉令旁边ken的照片,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回去找ken!
……
那天晚上,我向老夫妻道了别,然后连夜离开旅店,登上了跨越两国国境的货车。
三个多小时的颠簸过后,机车进了站,趁着没人注意,我溜出了车站,一直逃进了一所废弃的边境教堂。
看看表,时间刚过午夜,教堂里的气氛有些阴森森的,我走到墙角坐下,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疯狂。
我居然又回来了!
离开了安全地带,偷偷溜回到危险中,只为了找到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的ken?我会不会太过盲目了?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居然是这样一个容易冲动的人,这样一个为情生为情死的人……
抱着膝盖,我苦涩地笑了。
明天该怎么办呢?回来了,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呢?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我在众多不确定的事情当中,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再见到ken,不管要找多久,冒多大危险,我也要再见到他……
初夏的夜格外寂静,我蜷缩在礼拜堂的墙角,默默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从教堂外面的树林里,偶尔会传来一阵阵低柔的风声。
……

********************
噩梦,不到两个小时,我就被噩梦惊醒了四五次。我梦见ken被送上刑场,梦见刽子手的子弹穿过他的太阳穴……最后一次醒来之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三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手脚,我准备到教堂后头去看看。
可就在我刚要迈步的时候,忽然听到礼拜堂的侧门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一下子摒住了呼吸,我站在原地没敢动弹,在迟愣了片刻没再听到新的动静之后,我才松了一口气,拼命劝着自己那是野猫或者刺猬一类的东西弄出来的声音,我尽量轻地挪动脚步。
慢慢走到侧门处,我往外头看了看,发现什么也没有,借着月光,只能看到杂乱的草丛和几棵矮灌木。总算放下了心,我走出了门,看着周围的景致。
夜色很美,那种无法形容的静寂几乎可以让人忘了现在是战争时期,深深呼吸了一口夜晚清爽的空气,我准备回去。可我刚刚转过身,就觉得眼前什么一晃,然后,一个冷硬的东西就对准了我的眉心。
那是一把手枪!
我一下子定在了原地,而在看到手枪的主人时,我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
“ken?!”
“te……你?!”
刚才相当敌意的眼神立刻转为绝对的惊讶,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甚至都忘了拿开直对着我的枪。
“你怎么在这儿?”我好半天才想起来该怎么问他。
“我……”ken如梦方醒地收起枪,神情没了一开始的敌意和刚才的惊讶,而是转为一种混合着自嘲的回避。他把手枪别到腰间,转身往礼拜堂前的圣台走。
“我逃出来了。”
“我知道,我看到战报了。”好像被拴住了似的,我跟着ken走过去。
他一直走到圣台前头,然后坐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他苦笑:“那上头怎么说我的?”
“国民公敌。”我坐到他旁边,看着他点烟的动作。
“太好了。”苦笑出声,ken深吸了一口烟,接着就陷入了沉默,这沉默持续了好长时间,直到他那支烟燃尽。
“间谍组织……没有随便杀人的权力,暗杀这种事……我从来没干过,也没让我的属下干过。那个sakura……是皇党激进分子杀的。还有,yukihiro……他是在前线被皇党士兵误伤的……”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
“你知道?”他提高了音量。
“是啊。”我叹气,然后指了之自己的胸口,“我这儿……知道。”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随后又沉默了。
“你准备怎么逃?”我问。
“……从地下。”
“地下?”
“嗯,教堂底下的排水通道一直通向国境线之外,走路的话……十多分钟就能到那边的出口了。”他象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样,点燃第二支烟,他一回身,伸手从圣台后面拽过一个牛仔布的大背包。
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立刻让我惊呆了,借着ken打火机的光亮,我清楚地看见那竟然是一堆雷管。
“这个……”
“以防万一用的。”他拿起一支雷管,就像玩杂耍一样在手里扔来扔去。
“以防……什么万一?”
“就是说,万一追兵在我逃出去之前到了,就用这个让他们进不来。”说着,他用那支雷管指向教堂的大门,然后又从大门一直挪到吊灯、顶梁,最后回到我们正坐着的圣台。
我这才意识到,整间教堂,已经全是ken布下的危险物品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逃出去?你有弄这些东西的时间……”
“我倒是想直接逃出去呢。”他无奈地笑,“下水道里头有三道铁闸,我又没带气割枪。”
“那从车站逃走呢?”
“从我越狱开始,皇党已经封城了,所有车辆只许进不许出。”
我无言了。
等到第二支烟抽完,ken站了起来,他抓起背包,朝礼拜堂的那一排排椅子走过去。
“还要装吗?”
“嗯。”他低声回应着。
“要我帮忙吗?”
“不用。”
相当干脆的回答,我不知怎的突然升起一种失落感。这种感觉在空气中散播开来,一直传到ken的感官。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帮我递一下吧。”
难以形容,我那时候是相当高兴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默默的看着他装着那些可以至人于死地的物件。他动作相当熟练,简直就是职业化的,就像我面对键盘时的驾轻就熟一样。
“再来一个。”他朝我伸出手。
从背包里抽出一支雷管递给他之后,我终于开口问道:“你以前就装过这些东西吗?”
这句话让ken笑了,他边进行着手上的动作便很简明地回答我的问题:“我可是大兵出身啊。”
“真的?”
“当然,我接受特种训练的时候,估计你还在第一报社赚稿费呢。”话音落时,雷管已经安装好了。
我们就这么重复着这种行为,他找到新的安装点,我把雷管递给他,装好后,又接着找下一个安装点。最后一个雷管装在了礼拜堂侧门的上方,接好线路,他长松了口气。
“完成。下水道的入口就在教堂后头,早上六点半,三道铁闸会打开放水,到时候紧走,五分钟之后闸就又关上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从我手里拿过背包,从里头掏出了一个遥控器模样的东西,“要是明天早上追兵找到咱们,就按这个键,所有的雷管会一个接一个爆炸,每个相隔三秒钟。”
“要是天亮之前追兵就到了呢?”我极不情愿地问。
“应该不会,他们正一个接一个地搜查边境车站和周围的可疑建筑,按照常规的围捕程序,等到这儿的时候刚好天亮。皇党的追兵都是一帮不会变通的笨蛋。”他很轻松地说着,然后把遥控器装进裤子口袋,接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手枪。
“这个给你,子弹已经装好了。”说着,他把空空的背包扔到一边,并把手枪递给我。
迟疑了一下,我伸出手去接,就在我刚把枪握在手心的时候,他借着外头的月光看见了我手腕上的疤痕。
我想隐藏,已经来不及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咬着下唇看着我。
“……还疼吗?”
半天才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低,我似乎可以从言语间听出他的心在颤抖。
他像个等着我审判的被告一样,攥着我手腕的指头不知道究竟该松开还是该就这么继续攥着。
低头思考了片刻,我对他似有似无地笑了笑。
“疼……一看到,一想起来……就会疼……全身都疼。”
说这话的时候我是注视着他的,我看到他皱眉,然后,手腕上的修长指头极轻柔地抚过那道粉白色的伤疤。
“……恨我吗……”嗓音有些沙哑了,ken没有躲开我的注视,而是似乎用了很大勇气地和我面对面。
我的嘴唇有些颤抖,眼眶也开始不争气地发红,我不想哭,可情绪已经濒于失控了。
“……恨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在眼泪掉下来之前猛地转过身,但我没能逃掉,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紧追过来,然后,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紧紧把我抱在怀里。
“tetsu!tetsu……天哪……为什么我会遇见你……我在劫难逃了!天哪,把我送上电椅吧……tetsu……tetsu……tet……”
“ken————”我拉长声音叫着他的名字,音量大到好像要让全世界都听见,眼泪滑过脸颊,沾湿了他的手臂,心跳强烈地几乎要把胸腔迸裂了。
没有给我时间掉更多的眼泪,ken一把把我抱了起来,然后大步朝圣台走了过去。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身体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
和我一样的烫。
……
“ken……这儿是教堂!”我把手掌探进他的紧身T恤,语气听起来不是阻止,倒更象是挑唆。
“我知道。”喘息的声音在耳边回荡,ken焦急又忙乱地吻我,好像个初经情事的少年一样手足无措。
“……神在看着呢……”我抬头,看见了十字架上的耶稣,忽然间有种在玷污神圣领域的怪异快感。
“让他好好看看吧!”ken俯视我,然后解开自己的皮带扣。
赤裸裸地相对时,我惊异地看到了他右腿上缠着的白色绷带,那种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格外刺眼的白。
“这是……”
“我自己开枪打的。”他低喘着对我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是那天晚上吗?”
“是。”
“……你疯了!”
“你回来找我才是疯了!”ken再次吻住我,手上的动作虽然急切,却控制在不致粗鲁的程度。
“我就是疯了……咱们都疯了…………”伸手拉近两人的距离,我用力回吻他。
曾经用来摆放棺材的圣台上纠缠着两具活生生的躯体,在耶稣受难像下做爱,这世上又有谁能有我们这样疯狂、不顾一切且离经叛道的经历?想到这里,我无法控制地低笑出声。
“ken……”我轻咬着他的耳垂,“这是放死人的地方。”
“……我知道。”亲吻并没有停下来,诱惑的嘴唇滑到我耳后,“我们已经死了!”
……
那天晚上我们的举动只能用疯狂来形容,两个人都好像着了魔一样,一直不知满足地从对方身上索求,直到彼此都筋疲力尽。
……
“你的伤没事吧?”帮他重新绑好腿上松动的绷带,我躺回到他身边。
“没事,子弹已经取出去了。”ken温柔地拢好我的头发。
“……你干吗这么虐待自己。”低声呢喃着,我把脸贴进他颈窝。
“制造假象啊。”他撇了撇嘴,“结果还是让人家识破了,他们说,这一枪打得太准了,没伤着骨头,也没伤着主动脉,不是枪法极准的专家根本做不到。”
“他们知道我不怎么会用枪。”我一下子笑了。
“是啊,结果我就让人家给逮起来了。”ken也笑了,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对了,忘了告诉你,hyde已经平安逃出国境了。”
“真的?!”我瞪大了眼睛。
“真的。我在被抓之前得到的内部消息,他现在在国外,不过具体行踪就不清楚了。”
这样就足够了!
“ken……”我抱住他,感激般地吻他的额角。
“……te……”好像有些迷离的声音,ken单手揽住我的腰间,然后完全出乎我意料地在我耳边低语,“……我爱你。”
我一下子全身都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觉得自己在微微颤抖。
“真的,现在我绝对没骗你。”嘴角是淡淡的笑容,似乎在乞求我不要再怀疑的眼睛几乎把我的整个灵魂都吸了去了,“我说的是真的,相信我这一回吧。我所有的话你都可以怀疑,但千万别怀疑这句……要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肯信,至少要好好记着我曾经说过。”
看着他的脸,我已经快要丧失言语的能力了,拼命贴紧他的胸膛,我梦呓一般地不停重复。
“我信!我信……我真的相信,真的……真的……”
我真的相信。
就算我对一切都绝望了,这句话我也会深信不疑,就算我什么都忘掉了,这句话我也会一直记得!
……

********************
再次睁开眼是早上六点多,我从迷朦中清醒,发现身上搭着ken的外套。外套的主人正坐在我旁边穿鞋。
“起来吧。”他冲我温柔地笑。
“嗯。”答应着,我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后伸手去拽我的衣服。
“给。”他把衣服递给我,然后问,“饿不饿?”
“有点。”
“等到了那边,我请你吃大餐。”
“你带着多少钱啊?”我不禁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好笑。
“一分钱没带。”
“那怎么请我啊?”
“想吃大餐不一定非要拿钱买吧?”
“不会吧……”我有点哭笑不得了,难道他还要去偷去抢不成?
“先去联系个大使馆,就是叛党那边的大使馆,然后就可以……”说到这里,ken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称呼习惯还没有改过来,他住了口,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对他一笑,然后转移话题,“昨天忘了问你,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雷管的?”
“总部军火库。”他坦然地说,“我逃出来之后顺便从那儿顺了点东西。”
“你真行。”我无奈透了,他居然敢这么玩命。
穿好衣服,我靠坐在ken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之后,我突然问:“ken,你说过,内战结束后就开一家二手货店,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他搂住我的肩膀,“到时候让你来当老板娘。”
“你得了。”我推他。
“那你呢?你说要在郊区买房子也不会作废吧?”
“不会。”我真意外他还记得,“买一栋二层楼,一定要那种前面有草坪,后面有湖水的,房子周围要有一圈木篱笆,而且要刷成黄色的。”
“蒲公英的那种黄色。”ken接走了我的话尾。
“不是……”我笑着否认,“……是向日葵的那种黄色。”
就在这一刹那,我觉得我一下子由蒲公英变成向日葵了,从被风吹得四处飘散,到找到了自己的落脚点。
我不想再作无助无依的花瓣了,我要落地生根。
我要守着这个男人的体温一辈子,直到生命终结……
“ken……”我想把我的想法告诉他,我想让他知道我现在有多满足,虽然还不清楚明天究竟会怎样,但我一点也不会再害怕了……
可是,他没来得及听到我的话,我后面所有想说的话他都没来得及听到,因为我根本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阵螺旋桨的轰鸣打破了教堂上空的寂静,当时我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认的:追兵到了!
“见鬼!”ken站起来跑到窗口,向外面张望,看到空中盘旋的直升机时,他咒骂出声,“我真有面子,这么兴师动众,直升机……妈的……”
“ken!”我大声叫他,“别往外看!”
“几点了?”他回过头,“快看一眼,几点了?!”
“马上就六点半了!”我低头看着手表上的指针。
“好!快走!”
他刚离开窗口,一阵机枪扫射的声音就爆发出来,窗子上的彩色玻璃立刻被打得粉碎。Ken几步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就往礼拜堂的侧门跑。
冲到门外,他掏出裤子口袋里的遥控器,狠狠地按下了正中央的按键,紧跟着,第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就传了出来。
“大门。”ken边说边跑到树丛旁边的井盖前,一把拉开沉重的井盖,他叫我,“快进去!”
我了然地过去,刚踏进一只脚就听见了第二声爆炸。
“吊灯。”ken兴奋地笑着,就好像在验收自己的作品成果。
爆炸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我用最快的速度跳进宽大的排水通道,然后看着ken也跟着跳下来。
在我们面前是一道严密的色铁闸门,ken抱着我,身体紧靠在闸门上。
“拜托……快点打开,快点打开……快点……”
他低声念叨着,我们的呼吸都已经急促到快要让肺部无法承受了,然后,我听到一声机械运转的响动。
“开了!”ken喊了出来,但在巨大的爆炸声中,他的声音显得那么模糊。
铁闸门缓缓升起,一股水流一下子涌了出去,我们在闸门升到一定高度的时候一起钻到了对面。
“还有两道。”ken紧紧抓着我的手,然后缓和紧张气氛般地对我笑,“感觉像什么?”
“……游戏关底。”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冲他回应地笑着。
“好,那我们赢定了!”他搂住我的肩膀,接着看着第二道闸门升起,“走!”
“还剩最后一关!”他用力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但这笑容在第三道闸门刚刚升起到离开水面时消失了。
“他妈的!糟了……”
“ken?”我被他吓住了,他那种表情就好像遗失了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我的外套……落在里头了!”
“很重要吗?”
“有一份重要文件在里头……”他捂住嘴,声音有点打颤。
“算了!”我抓住他的袖口。
“……不行!”反过来抓住我的肩膀,他盯着我的眼睛强调,“一定得拿回来,那个比我的命还重要……”
“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我已经急了,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有!”ken喊着,然后在发现我都快哭出来时又把声音放低了些,“我一定得回去,你在这儿等着我,看着表,闸门差不多四分钟之后会降下来。到时候我要是没回来,不是被炸死了就是被抓住了,你就紧跑你的吧。听见没有?!”
“ken!!!”我岔了声地叫他的名字,“你疯了?!!”
“没有。”他深吸了口气,“我必须回去。”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回走,我一下子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不要!ken——”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力气,ken硬是被我牢牢控制在了原地,看着他的脸,我终于哭喊了出来。
“……我爱你!!”
“te……”他完全呆住了,嘴唇明显在颤抖,几秒钟之后,他一把把我拽了过去,用力在我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别说得跟遗言似的,我一定活着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会的跑了回去,我站在深及膝盖的水中,全身颤抖的厉害,我觉得我每一寸皮肤都凉透了,只有嘴唇上亲吻的感觉还是温热的。
爆炸声仍在继续,我站在第二道和第三道闸门之间,看着手腕上的表。
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跳动,一圈一圈地轮回……我听不到一点ken的声音,也没有见到一点ken的影子……
那四分钟,是我生命中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四分钟。
我原以为ken会在最后一秒钟出现,可一直到第一道闸门开始降落时,他的身影也没有回到我的视线里来……
他最终也没有回到我身边。
“……我要是没回来,不是被炸死了就是被抓住了……”
“……别说得跟遗言似的,我一定活着回来!”
……
这些,是他最后留给我的话……
第三道闸门也落下了,我站在它外面,摸着那种冰冷的金属触感,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这三道闸门斩断了、碾碎了……
我将永世不得超生!!
Ken啊……你不是说你会活着回来的吗?
你不是说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
……
……
腿一软,我跪倒在已停止了流动的水中,双手撑在铁闸门上,我听着最后一声爆炸的余音渐渐消散……
我没有再哭出来,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
暗的通道里,只有我没了眼泪的哽咽在水面上慢慢回荡……
……

********************
时间是指间沙,无论你不知不觉还是后知后觉,它都会悄悄流走。当你突然警醒,想要抓住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两手空空了。
有很多人都是如此,我也是其中一个。
当我真正想要尝尝长相厮守的滋味时,命运却偏偏让我形只影单……
逃出国境已经两年了,心境渐渐淡定,只是有些事情仍旧不能做到释然。
逃走后没多久,我从报纸上看到了ken的消息,他没有死,这是能让我喜极而泣的。可是,他被捕了,这次,他没能逃脱,而是被送进了皇党第一监狱。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的照片,一张带着手铐的照片。旁边还有一张小一些的,上面是一张磁盘。
看清楚磁盘上的文字时,我一下子惊呆了。
那上面写着:摄于前线临时办公室前。
那是我的字迹,那些字是我亲手写上去的!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终于明白了ken最后要回去抢救的是什么,是我当初从前线寄给他的那些照片所在的磁盘!
他疯了!!
只为了一些照片,他竟然可以连命都不要!
他真的疯了!!
真的疯了……
ken啊,你真的太傻了……
你何至于这样呢?!
……
报纸上没有写那张磁盘里究竟有什么,但我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内容!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得到有关ken的消息。
我最坏的猜测,他落在皇党的手里,是不会好过的,秘密处决?想到这里,我已经不敢接着猜下去了。
……
内战在我逃走后的第三个月结束了,皇党惨败,我诅咒过的那些刽子手的确被送上电椅了。
可是……我完全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么高兴。
最能让我快乐的人不知身在何方,这世上,也便没了最能让我快乐的事。
我没有再做回本行,而是转为写作,记者这个行当,我这辈子也不要再碰触一丁点了。
……
内战结束半年之后,我终于回国,介于我以前所做的一切,新的执政党决定给我一定的头衔和政府职位。
我没有接受。
我只是拿了一笔还算丰厚的奖金,在郊区买了一所房子。
那是一栋二层楼,前面有一大片草地,后头有一池湖水,房子周围是一圈整齐的木篱笆,我亲手把篱笆刷成黄色的。
是向日葵的那种黄色。
飘零的花瓣终于找到归宿了吗?
我不知道……
回来之后的第三个星期,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国际长途。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电话那头的人居然是hyde!
“你好。”
“你好。”
相当简单的问候,我却是哭着完成的。
看来ken当初告诉我hyde已经平安逃出国境是千真万确的啊。
“你什么时候回国?”
“……再过一阵子,等国内秩序再恢复得更好一点。”
“……sakura好吗?”我还记得,曾经有消息说hyde在越狱之后回家把他的猫带走了。
“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打不起精神来……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挺大岁数了。”微微带着笑的声音传过来,然后又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询问,“你找到ken了吗?”
“还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好像在考虑该如何开口。
“你从军方找一下吧,我就是通过我爸从军方找到你的消息的。我听说……当初ken被捕之后就立刻封锁消息了,因为他属于危险人物。打完仗后不是立刻释放了一批皇党的犯人吗?说不定就有他。”
“我知道……我找过了,没有。”
我的确找过了,但一点收获也没有,释放那批犯人的时候根本没有登记,而以前的犯人资料也全被皇党销毁了。
“他应该还活着,至少……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
“是啊……”
我正是在搜寻那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尽管它越来越渺茫……
和hyde通过话后又过了一个多月,时值晚春。
生活总算安定下来了,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会到街上去逛逛。
我在寻找好早以前有过的那种感觉,那种久违了的感觉。
那种在生活的感觉。
有时候我会想,ken一定没有死,他还活着,因为他曾经对我说过他一定会活着回来。他清清楚楚地说过,我清清楚楚地记得!
他不应该骗我……
他还说过他爱我,我信了,而且一直没有再怀疑过。
我还记得当初在通道中他留给我的那个吻……
那种嘴唇的感觉至今仍留在我记忆中,好像一个烙印,一道咒语,一点与生俱来、抹煞不去的胎记。
存在过的,就永远不可能抹去,这种说法,我仍然深信不疑……
……
走在街上,我漫无目的地将视线在人群中游走,直到一点清凉的感觉把我拉回现实。
下雨了。
晚春常常是斜雨不断的,本来以为一会儿就会停下来,可当外套已经被越来越密集的雨点整个洇湿时,我也只好开始寻找避雨的场所。
对面的街上有一家挺大的快餐店,我拽紧外套的领子,朝马路对面跑过去。
但就在我穿过马路之后,我却没能走进那家快餐店,因为在它旁边的那家并不豪华的店铺一下子把我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了。
那是一家二手货店。
雕花的木框玻璃门显得古色古香,屋子里的灯光还算明亮,半墙高的窗子让店里的布置尽现无遗。
我象是着了魔一样地走进店里,眼睛四处张望,却发现没有人影。
屋子里的商品全得惊人,家电、家具、珠宝首饰、自行车、摩托车,全都满满地挤在一间并不算太宽敞的房子里。在正对着店门的地方,有一个玻璃柜台,上面放着堆成一座小山般的各种手表、怀表。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强烈到耳膜嗡嗡作响,就是那种感觉。我当时觉得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外面的雨声,车水马龙声,全都在渐渐远离……
全身都在颤抖,呼吸变得困难,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境中,就只是那么一步步朝着玻璃柜台走了过去。
在那堆手表怀表的最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块金色的劳力士!!
“天哪……”
咬住嘴唇,我伸出苍白的指头拿起那块表,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着。
手指在发抖,眼睛也已经模糊,我在心里喊着命运之神的名字,等着发生在下一秒钟的事情。
身后的侧门被打开了,一阵脚步声传了出来,脚步声中还夹杂着金属与地面相碰触的声音。
我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倒数……
然后……
“喜欢的话,可以给你便宜一点。”
神啊……就是那个声音!!
猛地回过头,我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
有点乱糟糟的头发,稍显憔悴的脸,嘴唇上方和下巴上的短髭,花哨的T恤,脏兮兮的牛仔裤和靴子,还有右手上撑着的一根钢制手杖……
我哽咽地咬住手指,仔细凝视着那张脸。
我认得那双眼睛,一切都变了但那双眼睛是不会变的。
我也认得那种眼神,那种从睫毛底下注视着我的眼神……
我全都认得!
他看着我,然后一步步走过来。
一直走到我面前。
抬起左手,他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颊,然后又抚过我的发稍……
那种温柔我也认得……
好半天总算让身体不在颤抖,我低头看了看刚才一直被我紧攥在手中的金表。
“…………劳力士?”
“如假包换。”他将手指滑向我的脖颈,在那里怜爱地摩娑。
“我以前……也有过这么一块,一模一样的……”享受着那种温度,我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
“后来呢?”
“丢了…………因为战乱……”
“那说不定……这就是你原来的那块……”ken慢慢凑过来,嘴唇在我耳边徘徊。
“这么说……我终于找到他了?”
回答我颤抖的声音的,是一个湿热而绵长的亲吻。
就是那种亲吻,那种感觉一点也没有改变的亲吻……
……
“我们回家把……我在郊区买了房子,二层楼的那种,前面有草地,后面有湖水,篱笆是黄色的,我亲手刷的……”我抬起手,游走的指尖狂喜地探索着他那我再熟悉不过的线条,从眉心到脸侧,从脸侧到耳根。
Ken微微笑了。
“向日葵的那种黄色?”
“对,向日葵的那种黄色。”
“一定很漂亮吧?”
“是啊,很漂亮,很漂亮…………”
我笑着,点着头,看着他那张我曾经以为永生无缘再见,现在却就近在咫尺的脸。我那么认真的看着,然后,放任泪水决堤……
……
……
风停了,一片花瓣在我心中飘落,它旋转着、舞动着,缓缓落向已经为它张开怀抱的大地。
如此轻盈。
如此安然……
……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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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25 00:57】 | L/健x川 | トラックバック(1) | コメント(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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